2007年11月28日 星期三

#108

 
  發聲練習。
 
  太久沒有說話,太久沒有歌唱,太久沒有像這樣坐在桌前,一字一句敲打些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呢?沒有任何具體的事件,沒有足夠充當理由的情節,只是就這樣發生了,就像白日過去黑夜到來那樣理所當然,就像我貧瘠天份下誕生的曖昧小說一樣,無法清晰地交代一切。
 
  有太多的事情叫我絕望。麥當勞前賣玉蘭花的老伯。補習街上不斷大聲說著謝謝卻遞不出傳單的工讀生。坐在前面頭頂已經開始稀疏的男人。
 
  還是一樣,持續的活著。一天過去一天,轉眼間又是一個月;換過一個季節,天氣一點點失溫下去,終於走到了冬季。
 
  我還在尋找我的心。
 


2007年11月16日 星期五

#107

 
 
  重看老電影的時候往往有些新發現,像是《家有傑克》裡面傑克的老師竟然是珍妮佛羅培茲、《阿甘正傳》阿甘的兒子是《AI》裡眼角下垂的小男孩。
 
  近來話語變得很稀薄。什麼該說,什麼是不該說的,之間的界線被擦掉那樣,叫我無從判斷起。於是說話和寫字都變得少了,電腦變成單純接受訊息的工具。生活倒還是令人心痛地繼續的,天亮天暗,一餐到另外一餐。據說人是需要感受到時間流逝的動物,因此日光是重要的;居住在只有一方長方形小窗的房間裡,我於是養成了隨時開著電視的習慣,讓身邊有些除了自己以外的聲響。
 
  最近Star Movies在重播《變蠅人》。是很久以前的片子了,特效是今日看來一點也不能說是逼真的程度,但那些畫面仍然讓我驚駭、手指慌亂地尋找遙控器。
 
  然後更心痛地想起,就在某一個午後,老師在我們的驚叫聲中,得意地笑著的模樣。
 
  


2007年11月14日 星期三

潛在者 [15]

 
  我帶著那本日記,跟招財貓一起回到高中母校。
 
  時間剛過放學時間,操場上留著許多女孩在運動,另外有三三兩兩結伴的人群,想必是要到附近的小店解決晚餐吧。場邊的籃球場,一個女孩爭到了球傳給籃下的隊友,刷地應聲進籃,場邊響起小小的歡呼與嘆息聲。正和隊友擊掌的女孩手長腳長,流線的身體適於風、適於水。
 
  有艷紅色的花朵掉落在身前,我拾起兩片花瓣跟幾枚花萼,撕開,拼成一隻艷紅色的蝴蝶。我試圖開口。「我們好像經常這樣坐著一起看人。」
 
  「人很有趣啊,」招財貓說。「便利商店裡有各式各樣的客人,上班族,學生,也有不知道在作什麼的,還有小說家。」
 
  「啊哈。」我看著紅色的蝴蝶被一陣風吹散,吹遠。
 
  「這些不一樣的人到便利商店來,目的都一樣,就是買東西。我經常在注意他們是買什麼東西以及用什麼樣的表情買,想著他們會從那麼多同質性的商品裡選擇了某一種,在什麼時間出現跟誰一起出現過,這些事情代表著什麼。例如說妳,都是買一些香菸、啤酒、泡麵之類的東西,除此之外的商品我想妳是去別的地方買了。」
 
  我表情有點尷尬,招財貓笑了笑。「那附近沒有24小時營業的超市,而妳出現的時間通常都是超市不營業的時間。這代表妳不是個會囤積物品的人,來便利商店購買的物品都是有急迫性的……」
 
  我乾笑了幾聲。「有點恐怖的感覺。妳是偵探嗎?」
 
  「最引起我注意的事情是,妳看起來並不喜歡自己,整個人都像放棄了什麼似的。」招財貓輕輕地說。
 
  我盯著自己破舊的運動鞋,心裡像被割了一刀。小時候總是會想像未來的自己是什麼模樣,是不是像漫畫書的女主角,穿著飄逸的長裙捧著書在校園漫步,身旁有一個斯文的男孩。不管如何,我一直深信自己會是班上優秀的學生,唸第一女中考上國立大學,順利的進入社會,談幾場戀愛然後結婚生子。而17歲的自己,除了臉上的痘痘和經常出現紅字的英文數學考卷之外,還沒有太大的偏差;但18歲那年……
 
  我望著校園裡的女孩。「當時的我,一定沒想到四年後的自己是這個樣子。」
 
  招財貓看著我說:「那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是──」
 
  是那個塗指甲油的女孩的樣子。我被自己心裡冒出的聲音嚇住了,看著招財貓的時候,她對我點點頭,大耳環在耳邊晃啊晃。
 
  「這就是我的工作。」
 
  我訝異地看著她,她拿去我手中的紙張,朗誦起來:「他能進入每個人的人格中。唯有對他而言,一切都是空位;假如有某些地方對他來說是封閉了的話,那是因為在他的心目中,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尋訪的。」
 
  她頓了頓,指著我的胸口說:「在這裡面,沒有什麼是不值得尋訪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妳,而妳將成為妳自己。」她將手放在我的頭上,
 
  「這是『對摺』。」
 
 
 
  後來。
 
  後來我回到了家裡,重新準備大學聯考。「潛在者」的網站消失了,招財貓消失了,那個印有網址的火柴盒消失了那幾張招財貓發現的活頁紙也消失了。我找出刊登那篇小說的校刊,小說的最開始是「我很討厭一個女孩子。那是一個很寶貝自己頭髮、有點自卑的女孩子……」。小說可以依據裡頭的虛線分成幾個部分,每部分都可以獨立來看,而小說的名字就叫做《潛在者》。
 
  闔上書,小心地將它放回架上。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個聊天室裡乾燥的性愛,和炎的對話,招財貓將雙手包住我發疼的太陽穴,搖搖晃晃的大耳環。哪些是真實的,哪些只是幻境,對現在的我而言無須分辨。
 
  「這一切都是為了妳。」招財貓說。
 
  放榜那一天,得知了自己考上了心目中的第一志願。街道上重又開起了艷紅色的花,一樹毫無收斂地就像要燃燒起來,風來落落下一陣花雨,夾在車陣裡旋轉翻飛。啪地撐起嶄新的傘,陽光透過傘面熨燙著肌膚,我看著眼前一切,明晰美好。
 
  走進百貨公司,為自己買了幾件美麗的衣裳,1F化妝專櫃推出甜美繽紛的顏色吸引住我的視線,小姐親切地招呼我:「有什麼需要嗎?」
 
  我抬起頭。「有,」
 
  「我想要試試看這個顏色的指甲油。」心裡有了小說的構想,回家之後就立刻提筆吧。
 
 
 
                     __(終)

潛在者 [14]

 
 
  「我懂。」我捧著日記,我終於知道、我究竟忘記了什麼。
 
  事情是發生在那篇小說得了獎登在校刊上之後。
 
  知道我得獎之後妍妍跟裴恩跟我一樣興奮,三個人在補習班的大馬路上尖叫了好一會,裴恩大吼著要我請客,妍妍笑到要瘋掉了,拼命槌裴恩的手臂。我笑著說那有什麼問題,不過要等我拿到獎金哦。
 
  我知道妍妍跟裴恩是真心為我高興,但我並沒有想到,他們看過那篇小說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拿到獎金的隔天校刊也發下來,我訂了一大箱的飲料請全班喝,大家很高興地祝賀我,七嘴八舌地說小說好難欸妳竟然會寫啊,這邊我有點看不懂欸那個誰誰誰究竟是喜歡他還是她啊之類的。我正在享受作者的驕傲、有點飄飄然的時候,妍妍並沒有在教室裡。
 
  以後的三天裡,妍妍一句話也沒跟我說。
 
  那個禮拜的補習,我問裴恩是不是跟妍妍吵架了,他搖搖頭。我想不出來妍妍不理我的原因,憂心地看了從洗手間出來的妍妍一眼;妍妍的眼神正好也望過來,有一瞬間她的動作像是凝結了。我眨眨眼,妍妍已恢復平日的神色,回到座位上。
 
  「我覺得小說的結局太過哀傷了。」裴恩說。
 
  「哦?」我支著下巴,眼神從妍妍身上轉回到裴恩臉上。
 
  「嗯……妳在小說裡用了賣火柴的小女孩來作象徵,只要劃亮火柴就可以看見一個美夢──並不是可以跟火柴許願,而是有一瞬間會反映人心裡的渴望。」裴恩撥開掉到額前的頭髮,「小芬蒐集火柴但是並不使用火柴,代表她掌握、了解自己的渴望並且相信現實,反而是燦燦被自己的渴望毀掉了,所以在最後在身旁灑滿火柴、自焚而死。」
 
  「不過我不了解小芬對燦燦的感情,她究竟是愛著燦燦還是嚴仲祁?」
 
  「也許她兩個都愛。」我聲音有點顫抖,等待著裴恩繼續說些什麼。裴恩看看我,搖搖頭,又看看我,再搖搖頭,而臉上是笑著的。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愛著妍妍還是裴恩,為了要得到答案,我才寫了這篇小說。只有在小說裡,我才可以既是我自己也是妍妍,只有經過這篇小說,我才可以知道我的心。
 
  我以為我可以藉由小說了解我自己,卻反而了解這個世界是多麼醜陋。
 
  妍妍以為我愛著裴恩,裴恩也以為我愛著他。在準備聯考的某個夏天,他和妍妍大吵一架,我到他家的時候只看見臉色有點異樣的他。我沒有多問什麼,由於考試的關係,他和妍妍的情緒都不穩定,我只能試著視而不見。
 
  但是他突然擁抱住我。
 
  我還記得那個午後,冷氣運轉著,課本和筆記簿散落在底板上,嘩啦啦的水聲。我躺在床上,腦袋裡一片空白,窗外的人聲車聲,聽起來好遙遠。
 
  我沒有參加聯考。大考前一天,我拎著背包跳上火車,讓熟悉的風景極快極快地流到身後,流到一個再也想不起來的地方。
 
  我最傷心的,不是妍妍不理我,也不是裴恩對我做了那些事,而是他們誤解了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我所要獻給的對象,不了解我獻上的貢品,誣指為其他並且對我做出了譴責,而我百口莫辯。我是為他們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很想用死來作為我的辯解,但我太過懦弱,所以我只是離開了那個地方。
 
 
『 並非每個人都有浸浴在人群裡的天賦:
享受人群是一種藝術。
只有那種人能藉損害人類而啜飲一種增強生命力的酒,
那種在搖籃裡就從一位仙女那兒吸收了對化裝及面具之喜愛,
對家室之憎恨以及對旅行之酷嗜。
 
人群,孤獨:
相等且能被活躍而多產的詩人改變的名詞。
那個不知道如何填滿他的孤獨的人
也不知道如何在忙亂的人群中做一個孤獨者。
 
他能隨意的做自己或做別人。
一切如那些尋覓一個身體的遊魂,
當詩人願意的時候,
他能進入每個人的人格中。
唯有對他而言,
一切都是空位;
假如有某些地方對他來說是封閉了的話,
那是因為在他的心目中,
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尋訪的。
 
孤獨且沉思的漫遊者從那種普遍的靈魂契合中汲取一種奇異的陶醉。
那個很容易與人群匹配的人也享有一種熱烈的歡樂,
那種歡樂是封閉得像一隻箱子般自私的人所沒有的,
也是被囚禁得像軟體動物的懶人所沒有的。
那孤獨且沉思的散步者接納情況提供給他的一切職業,
一切歡樂,一切痛苦,
一如是他自己的。』
 
 
  從日記裡飄落了一張紙,是許久之前裴恩抄寫給我的。「我想小說家也跟詩人一樣,妳會是個優秀的漫游者。」他笑著這麼對我說。
 
  我們曾經一起讀波特萊爾的《惡之華》,討論人的七宗罪惡,以及罪惡裡盛開的花朵。「這世界原本就是醜惡的,但經由了解這些醜惡,我們可以得到美,我們對抗著自身的缺陷,那些對抗就是我們的勝利;」裴恩說。「但厭倦比所有的罪惡都來得可怕,比死亡來得令人恐懼。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
 
  但是,我們都是輸家,我們都輸給了各自的罪;而我,還因為厭倦這個世界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我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我厭倦這個逃開的自己。
 
  我讀著上面的詩句,黑色墨水一點一點被淚水毛毛地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