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31日 星期一

#139


  
  
  即使我從未說出口,但我總以為你們會知道我。以及我的想念。

  不知為何我就是對你們有如此的信心,或許因為我們染上的是同一種病,來自同一個星球,物換星移,我們在這個死死生生的星球上,努力存活。
 
  我很努力,謹守我們當初的誓言。
 
  『我有說過我愛你嗎?』《桃色交易》中的黛咪摩兒對丈夫這麼說。這句話貫穿了電影,成為他們愛情的通關密語。
 
  有些事情無需言語,然而有時也需要言語。在信心喪失的時候,我們僅能依憑言語去確認,像在黑夜中摸清那匹真實的大象。
 
  我只希望我不曾讓你們對我喪失了信心。
 
  當我打了久違的電話而老師在那頭僅憑著一聲喂就認出我,或是今天神奇地(手機轉了震動在包包裡,而我人早些發著眩暈,才從夢中醒來,莫名地伸手去拿電話)接到大師兄的電話時,這些時刻都讓我泫然欲泣。
 
  你們知道我是多麼依賴著你們嗎?
 
  I do。
 
 

2009年8月6日 星期四

#138

  
  新買的涼鞋底磨損的厲害,於是昨日拎著鞋盒前往習慣的修鞋鋪子。這家店位在商家與商家之間的夾縫,似乎是原本的防火巷隨便搭了屋頂湊合而成,店中有兩位師傅,一位白髮蒼蒼,一位則年輕一些。雖說是年輕一些,卻也是足以當我父親的年紀。
 
  沒想到店鋪搬家了,我便循著牆上張貼的小紙片,從臥龍街一路走到復興南路與辛亥路口。
 
  天氣悶熱,是颱風前夕陰雨過後的沉悶氣候,空氣溼答答的。很久沒有走這麼長的路了,我一面憂慮著穿了高跟涼鞋的腳趾,一面慢慢沿著復興南路走著。人行道旁隱藏著許多小巧店面的咖啡廳(啊,Rufous在這裡),透著某種悠閒隨意的氣息,像是有沒有客人都僅僅是緣分使然。
 
  新的店舖有了小小的店面,年輕的老闆坐在漆白的櫃檯後面,看見我便靦腆地笑了笑。其實我知道老闆並不記得我,卻也認真聽我大嬸般絮叨著唉唷你們搬家了喔新店面不錯喔。待我拿出鞋來,簡單說明了鞋的狀況:「這鞋跟磨的太多了,還有辦法修嗎?」
 
  「當然可以。」老闆聲音裡隱隱含著自傲。我笑了。

  對於貼身物品我總是仔細挑選、珍惜使用。始終相信這些與我相伴的物品之中都有靈的存在,於是我偶爾也會與牠們說話,而我也真的都記得一些與牠們相關聯的記憶。女人的衣櫥裡或是鞋櫃裡或許真的是永遠少了那麼一件,但其實,如果真能找到一件、或一雙珍愛的鞋,那麼我就不想要其他了。
 
  物慾總是費力的。
 
  找過許多家修鞋鋪子,也見過一些師傅,這一位是我最喜歡的。他總是沉默安靜,仔細的觀看鞋子的每個損傷。每當我拿回修好的鞋,看見那些被仔細修補過的痕跡,感動之外也不禁開始想像他工作的模樣:他是否可以從鞋子每一道傷痕中,看見一個人的人生?
 
  可以看見嗎?可以看見的吧。
 
  我想這麼問他。




2009年7月22日 星期三

#137


 
 
  早上進去門診等待的時候,有個媽媽牽著小女孩的手探頭進來向護士要加掛號的單子,而護士拒絕了她。媽媽生氣地說,你們到底給不給人掛號啊我已經來好幾遍了每次都掛不到是怎麼回事?
 
  護士喃喃地請她下次早點來掛號,因為人很多、掛號人數有限制。當時是早上十一點半,而這個門診屬於特別門診,只在每週二早上九點到十二點之間。就我記憶所及,這些資訊都寫在掛號處櫃檯旁的立牌上,同時也註明了,由於政府規定所以只能看一百四十個病患,請民眾儘早來掛號。
 
  媽媽持續抱怨著她都不知道這些來了好幾次都沒有人告訴過她,然後不斷轉換口氣,軟硬兼施著試圖想讓護士讓她加掛。
 
  她離開後一會兒,再度推門進來,這次討好地詢問護士:既然她在眩暈科當護士,那麼是不是可以告訴她,她女兒在玩的時候轉了一圈頭會暈,該怎麼辦?

  旁邊那個全身粉紅的小女孩口裡嚼著泡泡糖,手腳上是粉紅鑲著黑邊的護膝,腳底則是一雙粉紅色的溜冰鞋,正不耐煩地前後滑動著。
 
  這一切我想那位距離我們不過兩步外、正低頭猛寫看診單的醫生都聽在耳裡。
 
  我有一股衝動想開口說,如果妳的孩子真的有眩暈,那麼妳該做的事是,脫下她的溜冰鞋。
 
 
 
  我看過很多這樣的人。
  我也知道,坐在診療桌那頭那個每天都在面對這些的人,會變成的樣子。
 
 

2009年7月21日 星期二

#136


 
  離開醫院後,緩慢走過街道,坐在路邊新設的長椅,緩慢等待公車。
 
  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明我的病。不知道該怎麼對別人說明、怎麼對醫生說明,連我自己,都還在尋找著適當的辭彙。我唯一知道的事情是,這兩個禮拜以來,我始終浸在一種隔絕的恍惚感中,緩慢生活。
 
  再多的語言都無法形容我面對的事情,或者是已經足以形容了但我無論如何覺得不夠。
 
  世界逐漸旋轉離去,而我死命抓著,像第一次與媽媽分開的孩子,不肯放手。有時我想,乾脆就這樣掉下去吧,這是病,這只是病,我不應該抗拒──抗拒有用嗎?
 
  包包裡塞著鼓鼓的藥袋。那是五顏六色的恐懼。
 
  吃下去。拿回身體的控制權吧。
  但也可能,吃下去。跟上一次一樣丟掉心理的控制權。
 
  我發現我不願意賭,也無法做出選擇。心理的重要性所有人都知道的,而身體的重要則是這個病教我的;但是,身體的疾病比較能說服人,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兩年前的夏天第一次遇上了我的病,吃了三個月的藥後,撞上那堵我再也不願意遇上的灰牆。牆和那讓我同時也睡了三個月的藥有關係嗎?我不知道但我懷疑。我的身體總是這麼誠實的反映著我的心理狀態,就像是那種傾斜與疏離,被藥物壓抑了,便又回頭轉而爬上我的心。
 
  答案,昨夜的夢告訴過我。然而今天的我已經忘了。
 
 

2009年7月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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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2日 星期四

紐約病


 
  或許因為是暑假,或許因為我認識的人之中就有一個正在紐約,而一個將要去紐約。突然想起那裡的空氣,突然思念不已。
 
  對我來說小光的這首歌就代表著紐約。那一年,我帶著這張專輯去到那個島,也是那一年,小光將要成為哥倫比亞的學生,而我暫住的學生宿舍對面,就是哥倫比亞大學。
 
  在那裡的每天早晨,我一定先聽完這首歌才會出門。探險,那裡的每一天都是冒險。我告訴自己要隨時懷抱勇氣。用這首歌。
 
  每當這麼思念的時候我也問自己,這種思念的心情究竟是什麼?我是喜歡那個島呢、還是喜歡當時的自己?或者,我喜歡那時候跟著我一起冒險的人們?
 
  我可以任性的選以上皆是嗎。
 
  那開始其實是一種逃避。我逃開了過去的自己,逃開了在這個島的點滴,飛過換日線,在另外一個島,重新開始。我在那裡找到了我一直想要的關係,即使我當時也很清楚,那是只能在那個島開放的花,回到這個島,便要死了。
 
  因為如此清楚的緣故,所以如期發生的時候我並不悲傷。
 
  因為它美好的有如奢求。
 
 
 
 

2009年7月1日 星期三

#135




 
  最近一個禮拜,醒來後的兩到四小時間都持續著輕微的暈眩感。
 
  不嚴重,如果我不說就不會有人察覺到,但已經足夠讓我覺得與世界剝離。世界旋轉著,而那速度與我的不同。
 
  我所能想得到最接近暈眩狀態的比喻,是公園裡的地球狀遊樂設施。小時候總是一群人鬧哄哄的爬進那個鏤空的地球裡,被轉啊轉啊的頭昏想吐才一群人又歪歪扭扭地滾出來,因為無法直線走路而笑個不停。停。就是這個瞬間麻煩請倒回去兩秒半。
 
  因為無法直線走路而笑個不停。究竟是為什麼而發笑呢?
 
  小時候的我其實有些害怕地球儀,害怕著身體失去控制的感覺,快要傾倒的感覺。但我還是會和朋友玩,一起暈眩,一起發笑。
 
  為什麼這東西要做成地球狀呢?
 
  每當現在我跟別人說起我的暈眩,總有人的反應是:「去看醫生啊!」
 
  「我看過了。這是沒有辦法治好的病,吃藥只能抑制嘔吐感、並且會讓我一整天都非常非常想睡,這樣子我什麼都沒辦法做......」
 
  「喔。」
 
  然而下一次我說我頭暈的時候,同一個人的反應仍然是:「去看醫生啊!」
 
  於是漸漸的便不想說了。
 
  當然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毛病,但這依然是一種不治之症。如同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的小小病痛一般。
 
 
 
※照片來自這裡 by Paolo Rover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