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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9月8日 星期六

縫隙




2012年6月24日 星期日

躲在門後的鬼 (下)



2012年6月19日 星期二

躲在門後的鬼(中)




2012年6月7日 星期四

躲在門後的鬼(上)



2009年4月8日 星期三

出嫁

 
  那房子看起來就像是每個人都該實現的夢。
 
  在大城市的鬧區裡是不該有這樣的房子的。隔著一條馬路就是嶄新的像剛削好的鐵的大廈,到處都是興建中的摩天大樓,頂上長著巨大的機械手臂,忙碌地將自己架高。櫥窗裡展示著名牌最新的海報,至於秋冬的流行趨勢,已經穿戴在路上的行人身上。速度,速度,速度,這個地方似乎高聲吶喊著。這裡是整座城市的中心,整個島嶼的樞紐,是島上人們集體快速旋轉的夢。
 
  我們站在鐵製的鏤空雕花柵門前。
 
  柵門有點舊了,上頭生著暗褐色的鏽和綠色的青苔,透過柵門的雕花裝飾,可以看見被綠色植物環繞的中庭裡有座噴泉,正不斷噴出晶瑩的水柱,水花在此刻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像童話裡那座不斷湧出珍珠的水池。
 
  天氣很好,是那種典型的美好秋日,空氣涼冷,陽光金黃,雖然是已經一年即將告終的十二月,但我只穿著一件長袖襯衫,卡其色的薄西裝外套則掛在左手臂上。怕冷的小萍披著紅色的毛衣外套,金箔一樣的光線在她臉上閃耀著,她正在微笑,其他人也是,這樣的日子彷彿就應該微笑似的。
 
  女孩們笑鬧著按下電鈴──傳來悅耳的鳥鳴聲。慧麗甜美的聲音從對講機的喇叭中傳來,說唷你們到啦真快,然後柵門緩緩打開,我們走進玄關,踏進電梯。電梯很窄,小萍擠在我身前,我可以聞見她髮上的香味,是一種甜甜的果香,或許是水蜜桃,再加上一點什麼其他的。
 
  小萍捏捏我的手臂,丟給我一個微笑。
 
  我知道這是小萍的體貼,好讓我覺得自己沒有被排除在外。於是我也回給她一個微笑。
 
  她們正討論下週末的計畫,下週三的耶誕夜要怎麼和男友慶祝,以及各家餐廳耶誕大餐的菜色。誰驕傲的宣布她排到了假,其他只能提早過或者晚過的人則發出羨慕的嘆息。耶誕節,耶誕節雖然已經不是可以放假的節日,但人們依然在意這一天,無關宗教與國家,而是更重要而普遍的節日。耶誕節代表著,緊接著還有跨年、新年、農曆年、西洋情人節,是一連串歡樂節日的開始。每年這個時候,街頭會懸掛著金銀紅綠的裝飾,電視新聞強力廣播著節慶的氣氛,提醒每一個人,耶誕節,耶誕節就要到了。
 
  我今年唯一跟耶誕可能扯的上關係的活動,大概就是今天跟公司的同事一起來拜訪慧麗。慧麗進入公司的人事處已經兩年多,跟業務部的小陳新婚不久,這裡是小夫妻剛買下的房子。雖然是好幾年的舊式公寓,但內部裝潢的很新,乳白色的牆壁一塵不染,象牙色的瓷磚地板,深褐色木製家具與淺灰色的沙發,牆上掛著大螢幕的液晶電視。
 
  慧麗穿著一身米白色的洋裝,站在玄關忙著幫我們拿拖鞋。茶几上已經擺滿水果,透明的大水壺裝滿金黃色的茶,沿著弧形的壺身正滑落一滴凝結的水氣。小萍代表我們送上合資購買的禮盒,慧麗疊聲說,你們怎麼這麼客氣,笑著招呼我們坐下。
 
  房子真漂亮。
  謝謝。
  家具也挑的真好,這樣簡簡單單的,看起來好舒服。
  多虧你們當時幫我出些意見。
  這沙發不錯呢,哪裡買的,很貴吧?
  這是便宜貨啦,光是頭期款就負擔很大了,家具只好隨便湊合了。
  唉唷,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買到像這樣的房子。
  別買比較好,這下子被貸款綁死啦!還是做單身貴族好呢。
  小陳那麼帥,要是有這樣的老公,被綁死也好啊!
 
  業務部裡的同事在我眼裡看起來經常都很相像,永遠穿著西裝或套裝,拿著公事包,永遠忙碌地講手機。幾年前小陳還是業務部的新人,公司裡最年輕的黃金單身漢,現在卻已經結婚、成家,可以預期再過一陣子就會成為父親。
 
  我在電視櫃上搜尋到幾幅相片,奇怪的是,全都是關於同一隻狗的相片,其中沒有慧麗,也沒有小陳。
 
  我們一一看過新房子的各個角落:小夫妻的新房,整間採取柔和色調的裝潢,床上還掛著宛如公主的紗帳;書房,與家具同色調的深褐色書桌與書櫃,特別鋪設同色的木頭地板;餐廳,就在進門後的左手邊,開放式的設計,從客廳就可以看見;至於廚房,則隱身在餐廳的後方,狹長的結構,卻應有盡有,冰箱、洗碗機、烘碗機、烤箱、微波爐……
 
  小萍抓著我的手臂,像怕我無聊似的,不斷地說話。我可以感覺到小萍的胸部輕輕磨蹭著我的上臂,我試著移開一些,但卻沒什麼用。我向來拿小萍這型的女孩子沒什麼辦法。若不是小萍的邀請,此時我根本不會在這裡,在這裡唱歌似的跟大家一同稱讚房子真好,房間真美,這木頭好漂亮,這顏色好高雅。
 
  但房子確實很美,雖然那些讚美詞漂亮的像是虛假的,我卻不是。
 
  進行完畢後我們又重新在客廳坐下。慧麗打開電視下的機器,有人已經搶先翻開深紅色的大簿子,小萍則幫每個人倒好飲料。50吋的螢幕跳出歌曲名稱,不管手中有沒有拿到麥克風的全都跟著旋律唱了起來。今天妳要嫁給我、你是我心內的一首歌、梁山伯與茱麗葉、做你的男人。在小萍示意下,我也點了一首張清芳的出嫁。歌名跳出來的時候,有人大喊,這誰的歌誰的歌?搖晃著麥克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上頭,好像突然清出一個舞台,打上亮晃晃的鎂光燈。這是誰的歌誰的歌?
 
  我尷尬的接下麥克風,然後更尷尬的發現沒有其它人會唱,原本熱烈的氣氛一下子出現了空隙。我只好捏著嗓子一人分飾兩角,試圖逗樂大家,幸好小萍捧場地笑著槌打我的背脊,氣氛又恢復了,大家又開始吃吃喝喝,拿慧麗做玩笑的題材。
 
  好玩嗎?小萍問我。
  好玩。我說
  耶誕節有什麼計劃嗎?
  沒有。
  快去找個人談戀愛吧。
  我也希望啊。
  唉,看來無法在耶誕節前找到男友了,真討厭啊。
  我記得不是有個人在追妳?那個戴眼鏡、高高瘦瘦的……
  他噢,前天問我要不要做他女朋友。
  那妳怎麼回答?
  我說我考慮看看。他這麼慢才告白,耶誕大餐早就訂不到了耶。
 
  小萍笑著說,瞳孔裡有螢光幕的反射,笑容消失後有瞬間,那張臉的表情消失了;然後很快,那張臉又綻開了笑容。甜美的笑容。讓人無法拒絕的笑容。
  
  我想問個問題。我說。
  嗯?
  那邊,我指著電視旁的相框,怎麼有狗狗的照片啊?
  小萍看了看我指的東西。那個啊,是慧麗養的狗。
  喔,怎麼放狗的照片,不放婚紗照?
  那是因為,慧麗跟小陳,還沒有結婚啊!
  喔?我又陷入了尷尬。看來我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就來了……
  哈哈哈哈。小萍咯咯笑著。
  不過,既然房子都買了,看來婚禮的日子也定了吧?
  嗯……據我所知,還沒呢。
 
  我又驚訝了。
 
  小萍拍拍我,露出那種「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全部說一次好了」的表情。
 
  慧麗進公司後不久,小陳不是就在追她了嗎?其實一開始啊,我覺得慧麗喜歡小陳比較多,但是交往之後,慢慢就變成小陳喜歡慧麗比較多了。去年跨年的時候,他們一群人出去玩,小陳當眾跟她求婚──有戒指啊、單膝下跪的那套,聽在場的人說,慧麗的表情不像是很開心……也不是早就知道了的那種表情,比較像是,欸,有點困擾。我覺得啦,慧麗其實沒有很想嫁給小陳,只是雙方年紀都到了,又交往的很穩定,所以每個人都覺得他們會結婚,所以就這樣訂婚了。
 
  嗯,而且慧麗有次跟我說,她其實很懶的跟別人約會。
  我看根本也是懶得重新找男人吧。
  應該會離婚吧,搞不好會不會結都還說不定呢,你看去年求的婚,現在都耶誕節了,快過一年啦!
  其他人不知道何時留意到我跟小萍的對話,七嘴八舌的插進話來。
 
  我抬起頭,已經看不見慧麗白色洋裝的身影。
 
  聽說小陳那邊的家人不喜歡慧麗。
  欸欸欸,我想問喔,這邊房價是全市最高的吧,慧麗跟小陳怎麼買的起?
  好像這房子,都是慧麗家裡出的錢,才付的起頭期款。
  那小陳那邊呢?難道都不用出錢?
  家具啊,家具是他們出的。
  那還不錯啊,家具也是很花錢的。
  哪有,你看這沙發,人工皮的。還有桌子也是貼皮的啦,看到那些刮傷了沒?
  ……那,電視冷氣機什麼的咧?我看都是新的不是嗎?
  那些東西是慧麗那邊心疼女兒所以偷偷買的,卡拉ok也是啊。我看啊,如果不是、喔就是妳啦!都妳吵著要來唱歌,不然慧麗根本也不會想要邀我們來看新房子吧。
  哈哈,反正他們機器都買了,就來唱免錢的啊!妳看!歌超新的!
  嗯……他們這樣兩邊親家不會不愉快嗎。
  誰知道呢?
  慧麗他們根本也還沒搬過來這邊住,櫥櫃裡都空空的,跟個樣品屋有什麼兩樣。
  對喔,慧麗也沒把狗帶過來,她那麼喜歡那隻狗……
 
 
  慧麗呢?我微弱地問。
 
  到時候要是結不成婚的話,這房子怎麼辦?
  賣掉囉。有人說。
 
 
  一年就要過盡了。
 
 
 
 
                2008/10/30
 
※原載於明道文藝393期,明道編輯部改名為《新房》。

2008年7月7日 星期一

午後

 
  白日消逝得如此之快。
 
  現在正是醃製芒果青的時節,在微微的記憶裡,這個月份的空氣總是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青綠色,帶股酸酸甜甜的氣味。微微的家位在綠色最濃的地方,從前的微微放學回家,一推開門,迎接她的總是那股叫人嘴饞的酸甜氣味,然後是廚房裡的阿媽,遠遠叫喚著微微,說,有芒果青喔。
 
  那時庭院中央生長著一顆芒果樹,據說是阿公阿媽結婚、搬進這棟房子那年種下的,小時候的微微總是等待著夏天樹上結出小小青色的果子,她會第一個推開廚房的綠色紗門,喊,阿媽阿媽,芒果樹結小芒果啦,然後拉著阿媽的衣角看如何醃漬蜜餞,酸酸甜甜的氣味讓她左腳右腳輪流踮得高高地張望桌面。
 
  十年前房子改建時,樹在媽媽的堅持下砍掉了,架起透光的天井豎起灰冷的鐵門,地上是大片大片潔淨光亮的白磁地磚,好為媽媽新買的白色Corsa遮風避雨;就是那年夏天,最疼微微的阿公因為心肌梗塞過世,隔年阿媽在浴室裡摔了一跤,就這樣又送走了會作蜜餞的阿媽。微微摺完九十九朵蓮花,自己收拾好行李跳上火車,搖搖晃晃到台北唸大學,搖搖晃晃就是四年。而儘管籠罩微微家的綠色氣息已經消失了好久,微微提著行李遠遠望見家門的時候,視線裡還是泛起了青脆的綠。
 
 
 
  微微的個兒不高,尖尖下巴的瓜子臉和一曬就黑的皮膚,手腳細細長長,誰都說她和爸爸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成品。她身上唯一來自媽媽的地方,就是那把柔細烏黑的髮。小時候的微微紮著兩條長長的辮子,讓親戚們說好可愛呀好可愛啊,她卻不喜歡自己的長頭髮,不久就剪掉了,從此頭髮總是在耳際輕飄飄地晃盪。
 
  媽媽問過她幾次,怎麼不留長髮呢。微微總淡淡笑著回答,短髮好整理嘛,纖細的五官裡隱藏著秘密的表情。
 
  媽媽長年留著披肩的髮,那黑髮順著鵝卵似的白皙臉孔極細微地飄動,像眼睛之外的另一種神情。每個做完功課的假日午後,媽媽會帶微微去附近的運動公園盪鞦韆,出門前慣例地為微微重紮辮子。媽媽梳理微微頭髮時嘴裡叨唸著要微微有點女孩樣兒,別老是玩得一頭臉沙;說著說著便說到自己年輕時的情事,那些迷戀她長長頭髮的男孩啊……嘴角不禁神秘地揚起了。
 
  年幼的微微仰起臉。媽媽的視線穿過微微細瘦的身子,微笑著將幾莖垂落的髮絲拂向耳際。那時微微還不懂的微笑在空氣裡逐漸擴大、透明,背後只穿著一條內褲的爸爸拿著報紙走向客廳,阿媽正端著一盤冰透的芒果青遞上前來,疊聲要微微多吃點。
 
  這天已經是微微回到家中的第五天。吃過午餐,微微簡單打掃過屋子,窩在客廳的藤椅上看報紙,整個屋子靜悄悄的,藤椅後邊百葉窗透進的光線一束束落在展開的報紙上。阿媽從角落的陰影走出來,問微微,妳媽媽在樓上睡覺喔?微微點點頭。
 
  阿媽走進廚房又走回客廳,緩慢地在微微左手邊坐下,佈滿斑點和青筋的手扶著藤椅:妳啥咪時辰要轉去台北?
 
  後天。微微說。
 
  阿媽垂著多皺摺的眼皮,嘴角微張著像是笑、又像還想說些什麼,兩人之間一時充滿了翻動報紙細碎的聲響。
 
  報紙上的百葉光影晃了晃,微微聽見落葉的沙沙聲。
 
  阿公背著雙手站在玄關,口裡喃喃了幾句,然後消失在客廳後方的轉角陰影中。阿媽望著阿公的背影,突然地笑了,轉頭對微微說,前幾天啊,妳阿公一個人坐在客廳,我問他怎麼三更半夜坐在這裡,他說他想到妳啊,不知道妳有沒有好好讀書,還有要妳吃東西的錢不要省,看妳,越來越瘦。
 
  隨後又瑣瑣碎碎說著小表弟考上媽媽工作的高工,兩年多沒到過家裡的二姑姑、在媽媽前兩次去醫院後來幫忙家務。
 
  微微挪了挪有點發麻的左腿。藤椅噯了一聲。
 
  妳媽媽,攏無頭毛了哦。
 
  嗯。
 
  她學校那邊怎麼辦?
 
  媽媽辦退休了。微微很輕地回答,一面將膝上的報紙折疊起來,放在客廳的玻璃桌上。
 
  妳這次回來多久?
 
  一個禮拜。
 
  沒有上課,老師咁會袂歡喜?
 
  我有請假啊。微微說。沒關係啦。
 
  回來幫妳媽媽的忙嘛好,阿媽說,聽妳媽媽說去完醫院就會沒力氣、人無爽快。
 
  微微靜靜地聽著。客廳裡暗了許多,電視上方的神龕暗洞洞的,像隨時都覆著灰塵;只有時一對插電的紅燭會突然因著哪裡的光,神秘地閃動一下。
 
  那個……癌症,阿媽說,去醫院那麼多次了,咁會好?
 
  微微凝視著阿媽,搖搖頭。
 
  不會啊。阿媽像在自言自語,又說,妳媽媽啊,要是脾氣好一點就好了。親戚和鄰居都……
 
  微微想對阿媽說,媽媽現在脾氣有變好了喔;這時阿公出現在微微身前,伸著手指在空中比劃半天、轟隆隆說了些什麼,又背著手逕自走了。阿媽笑著對微微說,阿公說冰箱裡有豆花和愛玉啦;又補充說,還有妳愛吃的芒果青喔。
 
  微微看著阿媽從藤椅上起身,跟著阿公消失在樓梯轉角。牆上的鐘平靜地指著三點半。
 
  微微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其實她沒有那麼喜歡吃豆花和愛玉、甚至是芒果青,但這種事情就像無傷大雅的習慣一樣,不知不覺中便形成了。在阿公心裡,她是愛吃愛玉和豆花的微微,在阿媽心裡,她是愛吃芒果青的微微;不管她是怎樣的微微,她都是阿公阿媽心裡面的微微。
 
  微微想著自己的事情,注意到的時候媽媽已經站在樓梯底下。
 
  「媽,怎麼不睡?」
 
  陰影罩著媽媽已顯出削瘦的臉孔。媽媽挪動了身體,一瞬間像是遲疑了,然後才慢慢走進客廳。媽媽穿著白色T恤、水藍色短褲,頭上是同色的漁夫帽。裸露的肌膚在陰影中透岀蒼白。
 
  「睡不著。」
 
  媽媽在微微的右手邊坐下,問她後天的車票是幾點、期末考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畢業典禮。
 
  「妳希望媽媽去畢業典禮嗎?」
 
  「我們班上同學說要去參加的都沒幾個了,搞不好我也不會去呢!」微微刻意輕快地說。
 
  媽媽點點頭。
 
  微微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一下一下轉著頻道,心裡盤算著晚餐的菜色;媽媽半晌沒說話,從桌上抽了一張報紙,又抽起一張。
 
  電視上塗著黑色眼影和脣膏的女孩看著鏡頭說話,下個鏡頭切進一個穿著陳舊淺藍色服裝的中年女子。微微為那女孩眼中激烈的眼神所吸引,轉著遙控器的手指停了下來。
 
  「妳有白頭髮欸。」
 
  媽媽伸手觸著她的頭髮,想著什麼。
 
  「怎麼妳這個年紀有白頭髮?」
 
  「唸書太認真了吧。」微微隨便應道。
 
  媽媽白她一眼。「貧嘴。」
 
  電視上女孩瞪著女人,神情裡有著悲傷至極的憤怒,身後的樹葉光影斜斜地破碎了一地,在她和她的眼神間跳動。微微感到媽媽的手指撫過她俐落的短髮,極輕極輕,像一陣微弱到顫抖的風。
 
  「媽媽幫妳染頭髮?」一面站起身,「現在染好不好?妳先搬一張椅子到院子裡。女孩子啊,最重要的就是頭髮,年紀輕輕的有白頭髮怎麼行?枉費我給妳這麼好的遺傳……」
 
  微微關了電視,到廚房搬椅子之前先開了冰箱。冰箱鵝黃色的光芒吻上她的側臉。她凝視著什麼,自顧自笑了笑,然後闔上冰箱的門。
 
  她搬著椅子,用手肘頂開客廳的鐵門,鐵門內側的紗網以格子的觸感停留在她的右臂上頭。椅子的一腳不知卡到門的哪個部分,微微整個人也跟著卡住了;她使勁一推,鐵門碰地彈開,趁機閃身進了前院。放下椅子之後微微轉身將門關好,邊側耳傾聽著屋裡的動靜。屋裡還很安靜,只模糊地泛著些遙遠的腳步聲。媽媽還在二樓拿東西的樣子,微微想,隨後趿著拖鞋,坐在椅子上搖晃雙腳。
 
  屋外傳來稀薄而透明的鋼琴音符……是什麼歌呢?
 
  哪裡起了風,微微聽見枝葉摩動的聲音,沙沙,沙沙。
 
 
 
2004/10/1 初稿
2004/10/6 一修


2007年11月14日 星期三

潛在者 [15]

 
  我帶著那本日記,跟招財貓一起回到高中母校。
 
  時間剛過放學時間,操場上留著許多女孩在運動,另外有三三兩兩結伴的人群,想必是要到附近的小店解決晚餐吧。場邊的籃球場,一個女孩爭到了球傳給籃下的隊友,刷地應聲進籃,場邊響起小小的歡呼與嘆息聲。正和隊友擊掌的女孩手長腳長,流線的身體適於風、適於水。
 
  有艷紅色的花朵掉落在身前,我拾起兩片花瓣跟幾枚花萼,撕開,拼成一隻艷紅色的蝴蝶。我試圖開口。「我們好像經常這樣坐著一起看人。」
 
  「人很有趣啊,」招財貓說。「便利商店裡有各式各樣的客人,上班族,學生,也有不知道在作什麼的,還有小說家。」
 
  「啊哈。」我看著紅色的蝴蝶被一陣風吹散,吹遠。
 
  「這些不一樣的人到便利商店來,目的都一樣,就是買東西。我經常在注意他們是買什麼東西以及用什麼樣的表情買,想著他們會從那麼多同質性的商品裡選擇了某一種,在什麼時間出現跟誰一起出現過,這些事情代表著什麼。例如說妳,都是買一些香菸、啤酒、泡麵之類的東西,除此之外的商品我想妳是去別的地方買了。」
 
  我表情有點尷尬,招財貓笑了笑。「那附近沒有24小時營業的超市,而妳出現的時間通常都是超市不營業的時間。這代表妳不是個會囤積物品的人,來便利商店購買的物品都是有急迫性的……」
 
  我乾笑了幾聲。「有點恐怖的感覺。妳是偵探嗎?」
 
  「最引起我注意的事情是,妳看起來並不喜歡自己,整個人都像放棄了什麼似的。」招財貓輕輕地說。
 
  我盯著自己破舊的運動鞋,心裡像被割了一刀。小時候總是會想像未來的自己是什麼模樣,是不是像漫畫書的女主角,穿著飄逸的長裙捧著書在校園漫步,身旁有一個斯文的男孩。不管如何,我一直深信自己會是班上優秀的學生,唸第一女中考上國立大學,順利的進入社會,談幾場戀愛然後結婚生子。而17歲的自己,除了臉上的痘痘和經常出現紅字的英文數學考卷之外,還沒有太大的偏差;但18歲那年……
 
  我望著校園裡的女孩。「當時的我,一定沒想到四年後的自己是這個樣子。」
 
  招財貓看著我說:「那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是──」
 
  是那個塗指甲油的女孩的樣子。我被自己心裡冒出的聲音嚇住了,看著招財貓的時候,她對我點點頭,大耳環在耳邊晃啊晃。
 
  「這就是我的工作。」
 
  我訝異地看著她,她拿去我手中的紙張,朗誦起來:「他能進入每個人的人格中。唯有對他而言,一切都是空位;假如有某些地方對他來說是封閉了的話,那是因為在他的心目中,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尋訪的。」
 
  她頓了頓,指著我的胸口說:「在這裡面,沒有什麼是不值得尋訪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妳,而妳將成為妳自己。」她將手放在我的頭上,
 
  「這是『對摺』。」
 
 
 
  後來。
 
  後來我回到了家裡,重新準備大學聯考。「潛在者」的網站消失了,招財貓消失了,那個印有網址的火柴盒消失了那幾張招財貓發現的活頁紙也消失了。我找出刊登那篇小說的校刊,小說的最開始是「我很討厭一個女孩子。那是一個很寶貝自己頭髮、有點自卑的女孩子……」。小說可以依據裡頭的虛線分成幾個部分,每部分都可以獨立來看,而小說的名字就叫做《潛在者》。
 
  闔上書,小心地將它放回架上。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個聊天室裡乾燥的性愛,和炎的對話,招財貓將雙手包住我發疼的太陽穴,搖搖晃晃的大耳環。哪些是真實的,哪些只是幻境,對現在的我而言無須分辨。
 
  「這一切都是為了妳。」招財貓說。
 
  放榜那一天,得知了自己考上了心目中的第一志願。街道上重又開起了艷紅色的花,一樹毫無收斂地就像要燃燒起來,風來落落下一陣花雨,夾在車陣裡旋轉翻飛。啪地撐起嶄新的傘,陽光透過傘面熨燙著肌膚,我看著眼前一切,明晰美好。
 
  走進百貨公司,為自己買了幾件美麗的衣裳,1F化妝專櫃推出甜美繽紛的顏色吸引住我的視線,小姐親切地招呼我:「有什麼需要嗎?」
 
  我抬起頭。「有,」
 
  「我想要試試看這個顏色的指甲油。」心裡有了小說的構想,回家之後就立刻提筆吧。
 
 
 
                     __(終)

潛在者 [14]

 
 
  「我懂。」我捧著日記,我終於知道、我究竟忘記了什麼。
 
  事情是發生在那篇小說得了獎登在校刊上之後。
 
  知道我得獎之後妍妍跟裴恩跟我一樣興奮,三個人在補習班的大馬路上尖叫了好一會,裴恩大吼著要我請客,妍妍笑到要瘋掉了,拼命槌裴恩的手臂。我笑著說那有什麼問題,不過要等我拿到獎金哦。
 
  我知道妍妍跟裴恩是真心為我高興,但我並沒有想到,他們看過那篇小說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拿到獎金的隔天校刊也發下來,我訂了一大箱的飲料請全班喝,大家很高興地祝賀我,七嘴八舌地說小說好難欸妳竟然會寫啊,這邊我有點看不懂欸那個誰誰誰究竟是喜歡他還是她啊之類的。我正在享受作者的驕傲、有點飄飄然的時候,妍妍並沒有在教室裡。
 
  以後的三天裡,妍妍一句話也沒跟我說。
 
  那個禮拜的補習,我問裴恩是不是跟妍妍吵架了,他搖搖頭。我想不出來妍妍不理我的原因,憂心地看了從洗手間出來的妍妍一眼;妍妍的眼神正好也望過來,有一瞬間她的動作像是凝結了。我眨眨眼,妍妍已恢復平日的神色,回到座位上。
 
  「我覺得小說的結局太過哀傷了。」裴恩說。
 
  「哦?」我支著下巴,眼神從妍妍身上轉回到裴恩臉上。
 
  「嗯……妳在小說裡用了賣火柴的小女孩來作象徵,只要劃亮火柴就可以看見一個美夢──並不是可以跟火柴許願,而是有一瞬間會反映人心裡的渴望。」裴恩撥開掉到額前的頭髮,「小芬蒐集火柴但是並不使用火柴,代表她掌握、了解自己的渴望並且相信現實,反而是燦燦被自己的渴望毀掉了,所以在最後在身旁灑滿火柴、自焚而死。」
 
  「不過我不了解小芬對燦燦的感情,她究竟是愛著燦燦還是嚴仲祁?」
 
  「也許她兩個都愛。」我聲音有點顫抖,等待著裴恩繼續說些什麼。裴恩看看我,搖搖頭,又看看我,再搖搖頭,而臉上是笑著的。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愛著妍妍還是裴恩,為了要得到答案,我才寫了這篇小說。只有在小說裡,我才可以既是我自己也是妍妍,只有經過這篇小說,我才可以知道我的心。
 
  我以為我可以藉由小說了解我自己,卻反而了解這個世界是多麼醜陋。
 
  妍妍以為我愛著裴恩,裴恩也以為我愛著他。在準備聯考的某個夏天,他和妍妍大吵一架,我到他家的時候只看見臉色有點異樣的他。我沒有多問什麼,由於考試的關係,他和妍妍的情緒都不穩定,我只能試著視而不見。
 
  但是他突然擁抱住我。
 
  我還記得那個午後,冷氣運轉著,課本和筆記簿散落在底板上,嘩啦啦的水聲。我躺在床上,腦袋裡一片空白,窗外的人聲車聲,聽起來好遙遠。
 
  我沒有參加聯考。大考前一天,我拎著背包跳上火車,讓熟悉的風景極快極快地流到身後,流到一個再也想不起來的地方。
 
  我最傷心的,不是妍妍不理我,也不是裴恩對我做了那些事,而是他們誤解了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我所要獻給的對象,不了解我獻上的貢品,誣指為其他並且對我做出了譴責,而我百口莫辯。我是為他們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很想用死來作為我的辯解,但我太過懦弱,所以我只是離開了那個地方。
 
 
『 並非每個人都有浸浴在人群裡的天賦:
享受人群是一種藝術。
只有那種人能藉損害人類而啜飲一種增強生命力的酒,
那種在搖籃裡就從一位仙女那兒吸收了對化裝及面具之喜愛,
對家室之憎恨以及對旅行之酷嗜。
 
人群,孤獨:
相等且能被活躍而多產的詩人改變的名詞。
那個不知道如何填滿他的孤獨的人
也不知道如何在忙亂的人群中做一個孤獨者。
 
他能隨意的做自己或做別人。
一切如那些尋覓一個身體的遊魂,
當詩人願意的時候,
他能進入每個人的人格中。
唯有對他而言,
一切都是空位;
假如有某些地方對他來說是封閉了的話,
那是因為在他的心目中,
那些地方是不值得尋訪的。
 
孤獨且沉思的漫遊者從那種普遍的靈魂契合中汲取一種奇異的陶醉。
那個很容易與人群匹配的人也享有一種熱烈的歡樂,
那種歡樂是封閉得像一隻箱子般自私的人所沒有的,
也是被囚禁得像軟體動物的懶人所沒有的。
那孤獨且沉思的散步者接納情況提供給他的一切職業,
一切歡樂,一切痛苦,
一如是他自己的。』
 
 
  從日記裡飄落了一張紙,是許久之前裴恩抄寫給我的。「我想小說家也跟詩人一樣,妳會是個優秀的漫游者。」他笑著這麼對我說。
 
  我們曾經一起讀波特萊爾的《惡之華》,討論人的七宗罪惡,以及罪惡裡盛開的花朵。「這世界原本就是醜惡的,但經由了解這些醜惡,我們可以得到美,我們對抗著自身的缺陷,那些對抗就是我們的勝利;」裴恩說。「但厭倦比所有的罪惡都來得可怕,比死亡來得令人恐懼。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
 
  但是,我們都是輸家,我們都輸給了各自的罪;而我,還因為厭倦這個世界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我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我厭倦這個逃開的自己。
 
  我讀著上面的詩句,黑色墨水一點一點被淚水毛毛地化開。
 
 
 

2007年8月23日 星期四

潛在者 [13]

1999.1.11
親愛的日記:
 
  模擬考的成績出來了,國文考的不錯,作文拿到了29分,但英文和數學…
 
  媽媽看著成績單的臉暗下來,我努力裝做不在乎的模樣,她卻罵得更兇。雖然我是妳的女兒沒有錯,但我也還是個人啊,媽媽,妳可不可以停止侮辱我?為什麼妳總是不願意相信我有在努力?我安靜地站立著,她的責罵響在耳際,我卻在想、如果我可以做出一副懺悔至極的的臉孔,流著眼淚說都是我的錯……
 
  是這樣嗎?妳是不是希望我這樣做,媽媽?
 
  我累了。


1999.1.12
親愛的日記:
 
  發生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妍妍跟齊裴恩吵架了,齊裴恩連著兩天聯絡不上妍妍,於是在晚上打電話到家裡來,接電話的是媽媽。
 
  媽媽質問我是不是在談戀愛,我當然是否認了,但無論我怎麼解釋她卻不相信我,反而指責我在狡辯在說謊,說我是下賤的女人,她花錢讓我去補習不是要我去勾搭男人的,說我不上進不像妹妹樣樣都好,說我是畜生,說養我沒有用,說,說妍妍是酒肉朋友,說我和齊裴恩是姦夫淫婦、狗男女……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一直一直掉著眼淚,她看了就說,妳承認了吧,說不出話了吧,賤貨。
 
  如果妳只相信妳要相信的,那為什麼還要問我?妳從來都不把我當人看待,我常常懷疑我是不是只是考試的機器,讓妳跟妳同事親戚炫燿的工具……很抱歉,我不是一個好的工具!放棄我吧!丟掉我吧!妳可以再繼續汙辱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抗妳,我只是很想死掉而已,對,而且妳不知道每次在妳面前哭對我來說是多麼屈辱的事情,妳一點都不知道我哭泣的理由!妳不知道每次哭的時候我多麼希望自己瞎了,每次我都哭到以為自己再也不能哭了、某個臟器死掉了、心死到一點也不會痛了……
 
 
1999.1.14
親愛的日記:
 
  聽了妍妍跟裴恩吵架的理由,我突然覺得妍妍很蠢。
 
  裴恩昨天很緊張地問我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因為他覺得我媽媽接電話的態度有點奇怪,事後他也很後悔莽撞地打電話給我。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表情很僵地說沒什麼關係,心裡卻很生氣地想媽媽竟然對裴恩鉅細靡遺地做身家調查!真是可恥,這是什麼年代了啊!
 
  裴恩卻一點也沒有被我的表情騙過去,沉默了一會然後很慎重地對我說抱歉。他也稍微了解我家裡的情形,想及他有注意到這些,心底有一些感動。
 
  噢對了,我開始動筆寫小說了。希望可以順利喔:)
 
 
1999.1.23
親愛的日記:
 
  這陣子跟裴恩聊了很多,了解了一些他跟妍妍的情形。
 
  裴恩好像蠻苦惱的,我跟他說妍妍就是這個樣子啊,這是她的魅力也是她缺陷。他說他知道,但是無法安撫妍妍總是讓他非常挫折。
 
  戀愛的人總是在自尋煩惱。妍妍無法停止挑剔與找麻煩耍任性,裴恩也無法放任妍妍的任性挑剔不管。
 
  唉。不過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嘆氣)
 
  很快又要月考了。
 
 
1999.1.27
親愛的日記:
 
  其實妍妍是真的很喜歡裴恩的。妍妍家政並不太好,也沒什麼太多的耐心,從今年就開始跟那條圍巾纏鬥,也真是難為她了。
 
  她很堅持不要我幫她。每回看到妍妍在打圍巾,我就很想跟她聊關於裴恩的事情,但總是很難開口……感情是她們兩人的事情,我難道可以幫什麼忙嗎?跟他們倆人感情再要好也只是外人。
 
 
1999.2.3
親愛的日記:
 
  終於開始放寒假了,妍妍跟裴恩約我一起去看電影。跟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多少有點不知所措,但他們又似乎很喜歡約我一起出去。我一直都覺得妍妍想要補償我,很害怕冷落了我。我並不希望她們這個樣子,但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裴恩跟別的女生說話的時候妍妍總是會為此鬧脾氣,一旦對象換作是我,妍妍卻不會生氣。我不知道妍妍是真的那麼信任我,還是因為別的,不過也的確因此,我跟裴恩交情越來越好,我對妍妍也有了歉疚。
 
  妍妍,妳知道嗎,請不要真心的當我是個「好朋友」。
 
 
1999.2.12
親愛的日記:
 
  裴恩說他們家裡經常沒有人在,所以邀我和妍妍去他家唸書。妍妍似乎是常來,一副女主人的模樣問我要不要喝咖啡。趁妍妍離開房間的時候,裴恩跟我討論了一下該送什麼給妍妍當情人節禮物;也許就因為這樣,所以妍妍回到房間裡的時候,我們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該死。為什麼我總是覺得對不起妍妍?
 
 
1999.2.14
親愛的日記:
 
  今天我一個人留在學校自習。妍妍在輔導結束後當然的離開了,還有,今天留下來自習的人真是少,突然有種悽涼的感覺。
 
  學校裡的桂花開了,原本想去圖書館借幾本書的,才想到圖書館已經關門了,於是就留在噴水池附近賞花。對我來說情人節還沒有任何意義,既不覺得感傷也不覺得怎樣,就只是有點兒寂寞而已。
也許這樣也是不錯的。
 
  小說的進度有點緩慢,才發覺小說還真是難寫,平常光是只會享受,原來作者們是很辛苦的。
 
 
1999.2.28
親愛的日記:
 
  原來裴恩會抽煙。我威脅他要教我抽,不然我要告訴妍妍,妍妍可是最討厭煙味的呢。
 
  問他為什麼學會抽煙,他聳聳肩說只是因為好奇,還有因為「抽煙」這個形象。我點點頭說,我了解。
 
  裴恩矯正了好幾次我拿菸的手勢,我被他弄得笑不停,他裝嚴肅的臉恐嚇我說不好好學會拿菸的手勢的話,會容易被壞男人騙。聽他在說咧,我又不是小孩,以為我會相信嗎?而且反正我又不會在外面抽。
抽煙這回事沒有想像中好玩,我也沒有像小說中寫的那樣被煙嗆到,倒是「吃」下去不少煙,裴恩在旁邊看了緊張的要命,說什麼煙要進去到肺再從鼻子出來的,誰會那麼複雜的動作啊,哼。原來抽煙那麼難嗎?到底為什麼那麼多人有煙癮啊?
 
 
1999.3.1
親愛的日記:
 
  小說因為寫出來有點短的關係,我決定來玩個小遊戲,嘿嘿。
 
  我越來越覺得小說家一定要演技夠好才行,這根本就是在演內心戲嘛!還有,到底現實跟虛構的界線應該要到什麼程度才好呢?我還不會拿捏,對我來說所有這些瑣碎的現實都很重要,它們是一個牽著一個所以才會走到今天來的,我不知道該怎樣刪改、扭曲他們。
 
  或者說,只要保留那些意義就可以了,至於真實的現實是如何,沒有必要給其他人知道?
 
  另外、男生跟女生的想法是真的差很多,每回跟裴恩談話就有這種感覺,他的想法總是我沒想過的那一種,有的時候會嫉妒他看事情的角度。前幾天我隨口說男生的胸部那麼平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他竟然回說那妳可以摸摸看哪,我嚇了一跳,也不甘示弱地伸出手去碰。哇……(吐舌)真的好,平。
 
  有個男生好友也挺不錯的,不過多少是因為他是妍妍的男友吧,好像就沒有太多曖昧的餘地,可以放心跟他談一些事情也不用擔心什麼。
 
 
1999.3.2
親愛的日記:
 
  我夢見和裴恩在他的房間裡做愛。妍妍衝進來,看見急忙分開的我們,崩潰似地哭泣。
 
  心裡頭有什麼碎裂開來,但是夢裡面的我,卻冷酷地看著妍妍。
 
  我很害怕。這個夢代表著什麼?
 
  我甚至沒有跟任何人接吻過,夢裡裴恩裸著身子壓住我的,清晰感覺到他的胸膛。
 
 
1999.3.29
親愛的日記:
 
  小說終於結束了。由於時間剛剛好的緣故,就將它投去學校的比賽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部好的作品,也不知道會不會得獎,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我只知道它完成了,把它謄在稿紙上參加比賽就像是一個句點,我只是需要這個句點。
 
  在寫小說的時候我常常想起美術老師放給我們看的《羅丹與卡蜜兒》,卡蜜兒在羅丹轉過身到別的女人那裡去的時候,關在房內瘋狂創作;羅丹指著她的作品問她,「妳是在譴責我嗎?」而她回答:「不。那個年老的女人,是我;那個年輕的女人,是我;那個被撕扯的男人,也是我。」
 
  親愛的日記,親愛的未來的我啊,妳懂嗎?
 
 

潛在者 [12]



1998.8.25
親愛的日記:
 
  上學期的數學成績退步了一大截,被媽媽念了一個暑假之後壓著去報名補習,今天是開課的第一天。其實我覺得媽媽這樣做非常失策,因為補習班裡有非常多一中的男生,而且有妍妍陪我一起補,我想我一定會不專心的,哈哈。
 
  說起來其實我幾乎沒有補過習嘛,小時後那些才藝班不算的話,嗯,總而言之是蠻新鮮的,除了位置真的又小又擠之外,真是討厭哪。
 
 
1998.9.8
親愛的日記:
 
  妍妍跟我說齊裴恩是姿吟的男朋友,「啊,真羨慕。」妍妍說她覺得齊裴恩很帥,不過我並不太這麼覺得欸,倒是覺得齊裴恩很美。我跟妍妍說齊裴恩有反串的潛力,被妍妍笑了好久,嗚:(
學期剛開始一切都還很悠閒(雖然下禮拜已經有小考了),真希望一直持續下去啊。
 
 
1998.9.14
親愛的日記:
 
  下課後跟妍妍偷偷換了衣服去逛百貨公司,結果在旁邊的KTV遇到齊裴恩和姿吟,真是尷尬啊。
妍妍居然很從容地走過去跟姿吟聊天,換作是我就沒有辦法,落在一旁跟齊裴恩大眼瞪小眼的,沒想到的是他竟然知道我跟他在同一家補習班補習,人也蠻親切的。
 
  兩個人在KTV約會啊,唉,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1998.9.22
親愛的日記:
 
  姿吟似乎交過不少男朋友,而且個個是帥哥。
 
  換了座位之後姿吟正好坐在我右前方,下課或者中午的時候小欣那群人就會圍過來一起吃飯聊天,不小心聽到了她們很多事情。
 
  戀愛這種事情呢在漫畫裡總是顯得很容易,對她們來說也似乎很輕易。她們都是在哪裡認識那些男孩的呢?我實在不會跟男生交談,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怎樣也沒辦法放輕鬆自然,我覺得自己好假、好刻意、好虛偽。
 
  齊裴恩現在在補習班裡看到我和妍妍都會跟我們打招呼,有時候也會過來聊天。他是個好男孩,姿吟應該很幸福吧?不過那也是應該的,畢竟姿吟那麼美麗聰慧,又多才多藝,我總是很羨慕姿吟待人處世的方式,如果我可以更開朗一點就好了。
 
 
1998.10.19
親愛的日記:
 
  早自習在考地理的時候發現姿吟在哭。不曉得該怎麼辦的時候,旁邊的小欣也發現了,然後就跟珮玲陪著她出去了。我正好今天是值日生,升旗時間去廁所的時候撞見她們全都在廁所外面,姿吟眼睛還紅紅的,小欣在說什麼來唱張學友的歌吧然後哼了兩句「台北不是傷心地」,姿吟笑了出來搶白她:「台北本來就不是傷心地啊!」
 
  總而言之姿吟好像是跟齊裴恩分手了,不過分手是姿吟提的,原因好像是沒有感覺了。我不是很能夠了解什麼叫做「沒有感覺」,如果真的沒有感覺的話,當初為什麼要在一起呢?還是說、原本有感覺但後來消失了?又是為什麼呢?既然沒感覺了姿吟為什麼又這麼傷心呢?
姿吟是很有自制力的人,會忍不住在考試的時候哭出來,應該是真的很傷心吧。妍妍說不管怎樣畢竟還是相處過,就算是好好協議分開還是會難過的,還說有天我談了戀愛就會懂,我並不太同意,但沒有講出來。
 
  據說姿吟跟齊裴恩從國中的時候就開始交往了,齊裴恩是她第一個男友。我還以為姿吟的戀愛經驗很豐富呢。
 
  那麼長久時間的戀愛,究竟都在「談」什麼呢?她們也接吻嗎?我沒有辦法想像精明幹練的姿吟跟外表冷靜的齊裴恩戀愛的模樣。
 
 
1998.10.27
親愛的日記:
 
  自從姿吟跟齊裴恩分手之後齊裴恩看起來有點消沉,但在跟我們聊天的時候卻彷彿跟平日一樣。他對姿吟的事情一向都很低調,而我跟妍妍和姿吟也不熟,如果不是那天在KTV遇到他們,我想我是永遠也不會發現的。
 
  而姿吟也恢復平日的模樣,那天哭泣的臉孔就像是幻覺一樣。
 
 
1998.11.3
親愛的日記:
 
  妍妍和齊裴恩沒有來補習。還沒上課之前我明明就有看到他們的……
 
  一整晚都無法專心。
 
 
1998.11.4
親愛的日記:
 
  妍妍跟我道歉昨晚突然消失的事情,她說是因為齊裴恩在來補習班的路上撞見了姿吟,好像受到了打擊,就拉著她要她陪他逛逛。
 
  「他真的很難過的樣子,我不能放著他不管。」妍妍這樣對我說。
 
  「哦。」我沒有再說些什麼。
 
 
1998.11.6
親愛的日記:
 
  事情會這樣發展是很合理的,我知道妍妍對齊裴恩有好感,而齊裴恩又跟姿吟分手了。妍妍那麼甜美善解人意,而齊裴恩也是那麼聰明又長得好看。
 
  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快。
 
  齊裴恩開始會送我們回家,下課的時候也一定會過來跟我們聊天。看著妍妍跟他有說有笑的樣子,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晚上他笑著對我說:「予潔妳好有氣質。」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抬頭看他正好對上他漂亮的眼睛,只好又趕快低下頭假裝把筆記本收進抽屜裡。我那時臉一定完全紅了,要命。
 
  妍妍在一旁聽到了,插進話來:「我們予潔是很有才華的,她文筆很好喔!」齊裴恩張大了眼睛說要看,我死命搖頭。
 
  妍妍敲敲他的頭:「別欺負予潔啦!」
 
  妍妍笑得真是甜。我從沒有看過妍妍像那一刻那麼美麗。
 
 
1998.12.26
親愛的日記:
 
  齊裴恩跟妍妍告白了。妍妍問我:「妳覺得這樣好嗎?」我望著妍妍:「很好啊。」
 
 
1999.1.1
親愛的日記:
 
  新年快樂:)
 
  照例跟著廣播一起跨年,過兩天就是模擬考了,每年這個時候都在忙著準備考試,放假實在放的很沒有意義啊。上次模擬考媽媽對我的成績很有意見,還跟我冷戰了好幾天,不過這兩天又每天替我泡牛奶削水果什麼的……還不是因為知道有模擬考。覺得有點噁心。
 
  妍妍跟齊裴恩正式交往了,不知道他們怎麼跨年。
 
 
1999.1.2
親愛的日記:
 
  一年過去了的這個時刻,總好像應該要檢討過去的一年然後對未來的這一年有所期望的樣子(笑)。
 
  幾個月前投稿的文章在雜誌上登出來了,看到自己的文字變成白紙黑字的感覺很特別。我想我是喜歡寫的,也許還不能稱之為寫作,不過我想要用寫作來說我不敢說的話不敢作的事情……是的,儘管是對妳,也有我說不出口的事情。我想要誠實──儘管還假裝是別人,但我想要誠實。
 
  唸書唸的倦了。人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努力唸書呢?齊裴恩的答案不知道是什麼?
 
 
1999.1.9
親愛的日記:
 
  妍妍跟齊裴恩似乎不錯的樣子,聽妍妍說,裴恩對她很好,還會叮嚀她的功課,唯一的煩惱是她們總是要到深夜時分才有機會通電話。看妍妍說起齊裴恩的樣子,原來這就是戀愛啊,我在心裡輕輕嘆著。
 
  說不嫉妒是騙人的,但我不想讓妍妍擔心,我知道她對於跟裴恩交往這件事感到歉疚。我很想對他們說,真的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只是心情有點複雜,如此而已。
 
  連著幾天的好天氣。按下CD音響的Power,握著筆的手指冰冷,呵一口氣暖暖手將書本又翻過一頁,窗前遙遠處的大樓又熄了幾盞燈。晚安。
 
P.S 妍妍這幾天在學打毛線,說是要準備情人節禮物。
 
 

2007年8月6日 星期一

潛在者 [11]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手錶上的時針指著七點整,是一分都不差的整點。睡在一旁的招財貓還安靜地睡著,我卻怎樣也睡不著了。
 
  起身盥洗後,趿著拖鞋到房間外的走廊盡頭接了杯水回來。招財貓的睡姿簡直像咬了毒蘋果後水晶棺裡的白雪公主,原本以為會像貓那樣蜷成一團,沒想到她除了臉之外竟然沒一點像貓的。
 
  我一面喝著水一面盤算著今天的行程。在九點到下午五點這段期間家裡應該都是沒有人的狀態,如果真要回家一趟,這段時間是最好的,不管怎樣還是不希望跟爸媽碰面。雖然不清楚爸媽現在的狀況,但我仍然定期收到家中寄來的匯票,有時候會有短短的信寫著妹妹考上大學跟弟弟上了國中這類的事情,如果發生什麼重大的事情,應該沒有理由不通知我才是。
 
  我胡思亂想了半天,還進到浴室泡了個澡,時鐘指到九的時候想也差不多該出發了,但招財貓還沉沉睡著,睡姿一點都沒改變,整個人平靜到像是死了一樣,連胸部該有的規律起伏也沒有。我站在床邊,猶豫地伸出手,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招財貓睜開眼睛。「妳醒啦……」
 
  「嚇死人,」我抱怨,「我才正想要叫醒妳妳就突然醒了。」
 
  招財貓抱著塑膠袋子走進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紮好馬尾戴好耳環也換好外出的服裝。
 
  「我們今天要出門吧?」
 
  我緩慢地點頭。
 
 
 
  紫紅色的九重葛,從巷子裡左手邊第二戶人家的圍牆裡探出頭來,旁邊的龍眼樹結了小小的果子,從前每年夏天我都羨慕那戶人家,應該有吃不完的龍眼。九重葛跟龍眼之間藏著一條細細的防火巷,是附近野貓的聚會場所,我經常偷冰箱裡的牛奶放在這裡餵貓,有時則是沒吃完的午餐。
 
  我在巷子的盡頭停了下來,從背包裡翻找出一串有點鏽了的鑰匙。鏽蝕斑斑的紅色信箱,門上貼著筆跡稚嫩的門聯,這裡就是我生長的家。
 
  招財貓捏捏我的肩,我軟弱地對她笑著。
 
  轉動鑰匙的瞬間,我想著會不會打不開會不會太久沒有使用而斷掉,因為天氣太熱而軟軟地溶化…… 
  但門喀答一聲打開了。
 
  門裡是跟記憶中有微妙差異的景象。似乎是縮小了一點,也許陳舊了一些,小庭院裡砌著的水池裡還是游著幾尾錦鯉,角落裡擺著台踏式的打氣筒和灰灰髒髒的籃球。這就是我生活了18年的地方,有我記憶裡的東西,也添了許多新物品。屋外曬著一些運動T恤還有男孩子的牛仔褲,客廳裡的沙發由藤編換成咖啡色皮面,旁邊的小茶几丟著幾本漫畫週刊。我離開家的時候弟弟還在念小學,身高才到我腰際那麼一點點大,卻老不服輸地什麼都要計較;現在妹妹也離開家去念大學,他顯然成為這個家的重心。我看著這些生活裡的痕跡想,昔日的小傢伙是不是長成了好動的運動少年。
 
  我帶領招財貓穿過客廳,輕聲地上了二樓。
 
  我過去的房間已經變成弟弟的書房,環視一下房間,已經完全沒有屬於我的物品,不禁有點黯然。這房子已經完全忘記我了,我想在這裡生活的人也是。
 
  「上閣樓去吧。」轉過身,我這樣對招財貓說。
 
  「等等,」招財貓叫住我。「妳還好吧?」然後也不等我回答,彎眼微笑著將雙手放在我兩耳旁。待我靜靜地流淚完,招財貓才放開手:「去吧。」
 
  懷念的感覺跟昨天一樣,可能還更強烈一點。往上走著的時候似乎越來越篤定地明瞭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應該是對我好的,應該是會讓我寫出小說來的,不管那是什麼都不應該忘記然後逃避掉。我想起招財貓說過的話,現在是過去和未來的接點……
 
  我的目的是我高中時期的日記。離開家的時候走得倉卒,只帶走一些隨身物品和衣物。我從國中就養成寫日記的習慣,一直持續到離開這個家為止,斷斷續續但總還是對過去有些交代。拆開的兩個箱子都裝著我的雜物,我突然想到,當時的我總是將日記片刻不離身地帶著,就深怕爸媽搜我房間的時候發現了;而離開家時的我卻並沒有帶著這些日記一起走,是因為忘記了,還是因為不在乎了?
 
  第三個箱子裡裝著我的雜書和筆記本,日記也夾雜在其中。
 
 


2007年7月25日 星期三

潛在者 [10]

 
  醒過來的時候聽到火車的播報到站聲,從行李架上拿下背包的招財貓頭也不抬地說,「正好到了唷。」
 
  我揉揉眼睛。
 
  拿了行李穿過老舊的地下道,招財貓沉默地走在左手邊後面一點的位置。我不停地回頭看她,人群快速地從我們之間穿過。走出剪票口晴朗的天光掉進眼裡,鴨蛋黃色的計程車、等待接送的人群、大樓、人行道,艷紅色的花點綴其中,翩翩起舞。
 
  「該說:『我回來了』,這樣嗎?」我低聲對自己說。
 
  我和招財貓在車站附近找了家旅館住下來,安置好行李後招財貓拿著衣物進了浴室,我倒在床上,隨手轉著廉價小電視的頻道,由於是下午的緣故,無線電台就跟記憶中一樣難看。租屋的地方並沒有電視,說起來,我已經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這個叫做電視的東西了?
 
  我讓電視開著,枕臥在床上胡亂想著事情,很自然地,腦海中浮現那個房間。為什麼我如此執著這篇小說呢?又為什麼我就是無法繼續寫下去呢?我不知道該怎麼發展下去,女主角沒完沒了的搽著指甲油。是該讓男主角登場來場火辣辣的床戲嗎?還是利用處在學校與社會之間的位置,來感嘆一下?不過撇開我異常的執著不談,根本的原因是否正是在於、小說對我的功能性已經消失了?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寫小說?
 
  暗自在心裡嘆了口氣。有種又回到原點的感覺,不過絕不是單純的喜歡可以解決,畢竟已經不是初寫小說的高三生了。
 
  小說對我的意義不只是謀生的工具而已,它確實一直在以各種方式帶給我樂趣。一開始它讓我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同、擁有特別的價值,讓我被讚美;但逐漸地,寫小說這本身就足夠帶給我快樂。我不擬大綱,也從來不設想小說的結局,腦中所想的只是「主角下一步會做什麼?」。我既是寫作者同時也是讀者,無法預測最後的結局帶給我極大的快樂。一旦知道了後來,也就失去了寫下去的動力,我曾經這樣說過。
 
  過著與小說裡的時間幾近同步的生活,將想法與情緒與主角同調。我總是很珍惜寫小說的那段時間,透過小說來了解自己、思考世界的一切。
 
  但現在的我卻確確實實地被卡住了,無法往前流去。很久以來,迫於無奈地一點一點賣掉自己的文字,我什麼類型的文字都寫過,羶腥報導、無聊的評論,甚至最看不起的言情小說我都寫過幾本。如果這其中我有得到某種快樂或者成就感也好,但我是確確實實地看不起自己,成為了文字妓女。這跟用文字濫交也沒什麼兩樣。
 
  我想為自己寫一篇小說,什麼樣的小說都好,我只是想寫一篇小說。
 
  浴室裡的水聲還持續著,我斜過頭探看窗外透進的天光。電視聲,水聲,窗外的車聲,各種細碎的聲響,陳年冷氣蒙著灰塵的氣味,心裡突然漾起某種熟悉感。似乎在哪裡,很久以前,就像這樣躺在床上看午後的光線,很久以前。
 
  水聲停了,招財貓從裡面走出來,原本整齊紮起的長馬尾現在濕濕地貼在頸後,大耳環也拿了下來。我躺在床上看她將換下的衣服疊好收進塑膠袋裡,把牙刷、耳環、洗面乳什麼的放在梳妝台前的一個角落,然後爬到床上坐在一邊,認真地看起電視。
 
  招財貓的睫毛像洋娃娃一樣濃密,而且似乎不太需要眨眼睛。我望著她的下側臉發呆,「妳要不要去洗個澡?」她問我。
 
  「感覺起來好色情哦!」我一邊起身一邊笑。
 
  招財貓一直沒有問我打算什麼時候才要回到那個家去,我也一直沒有提,也許我下意識地想要逃避吧,那個家。
 
  整晚我都跟招財貓在用便利商店的撲克牌玩二人橋,招財貓一面玩還一面不停地在看電視,卻連贏了好幾局。我很不甘心地要求再玩一局,招財貓跟著綜藝節目的觀眾哈哈笑著一邊說好啊,然後又贏了一局。
 
  「啊不玩了,真是玩不過妳。」我有些氣惱。
 
  招財貓笑咪咪地望了我一眼,眼神又轉回電視上。
 
  「電視真的那麼好看嗎?」
 
  「不錯啊!」
 
  「那麼便利商店跟電視妳選一個。」
 
  招財貓還著實歪著頭,想了很久。
 
  我無聊地翻著背包,裡面的東西沒有什麼可以說的,兩件被壓得皺巴巴的衣服、紙筆、磁片、鑰匙錢包跟一些雜物,我連牙刷都沒有帶。翻著翻著我抽出幾張摺起的紙,分成三堆攤在床上,招財貓歪過身來好奇地看著。我很簡要地重述了一遍兩天前對炎說過的話,招財貓應著聲,拿起其中一疊讀著。
 
  「奇怪……」有兩疊是從電腦裡列印下來的A4紙張,一疊是招財貓找到的活頁紙,但似乎還少了什麼。我納悶地抱著胸,招財貓放下紙張問我:「怎麼了嗎?」
 
  「好像少了什麼東西。」我抓抓頭,又重新查看一遍床上紙張。
 
  「哦,這當然會少的,」招財貓很輕快地回答。「妳可能沒有發現吧,不在這裡的部分,那是夢啊!」
 
  我呆呆地看著她。原來是我弄錯了嗎?
 
  「不過妳的推論還是可以成立的,關於那個寫告白信的人。我在看的時候,也覺得收到告白信的人應該不會是燦燦,明明就是嚴仲祈跟燦燦告白的呀!而寫信的人似乎跟小芬很像,但我不太認為,燦燦會是個『有點自卑的女孩子』。」
 
  招財貓這麼說的時候,我模模糊糊想到一點:招財貓看小說的順序跟我不一樣。
 
 
 

2007年7月20日 星期五

潛在者 [9]

 
  走進便利商店,金髮的年輕男店員從櫃檯裡抬起頭來。
 
  「黃色Cartier一包。」
 
  「收您七十元。」男店員熟練地刷條碼打收銀,遞過找錢和發票。「謝謝光臨。」
 
  收好錢,我張望了一下店裡,跨出店門外,靠著人行道的柱子揉散煙盒挑出一根點燃。呼出第一口煙的時候,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嘿。」
 
  是招財貓。
 
  「這幾天沒有打工?」我問。
 
  她歪著頭笑了笑,「有啊,只是不在這裡呀。欸,妳這幾天還好吧?」我看著她,緩緩轉過頭。
 
  「這幾天裡我想了很多,我發現我忘記了很多過去的事情,對現在自己也認識不清,我不知道是什麼造成了現在的我、『現在的我』又是什麼模樣,我在想──我在想,『忘記過去』卻似乎是造成現在『停止流動』的關鍵。」
 
  招財貓點點頭。「所謂的現在啊,是過去朝向未來擠壓過去的瞬間喏!現在不斷變動,生活之所以被認為是艱難的,就是因為你不能停止朝向未來的移動,」
 
  「一旦停止移動也就失去了『現在』,而一個沒有『現在』的人,也就等於是死了。」
 
  那就是「流動」的真相嗎?我若有所悟地凝視著煙頭若隱若現的紅光。
 
  「我要回老家一趟。妳可以陪我去嗎?」
 
  招財貓彎彎地笑了。
 
  兩天後我坐在火車上,眼前的風景快速地流動,招財貓歪過頭來問我:「妳會餓嗎?」
 
  我搖搖頭,看著招財貓發出很大的聲音拆開一個草莓捲。「妳好像很喜歡麵包。」
 
  「嗯,」招財貓嘴裡還含著麵包。「因為不會冷掉嘛!而且很方便哪。」
 
  「便利商店的麵包我不怎麼喜歡。」我撇撇嘴。
 
  「便利商店的商品通常都不會是最好用或最好吃的,而是最新的,或者替代性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啊!」招財貓咬一口麵包,「不過我很喜歡。」
 
  我笑了笑。每回旅行,總是要直到坐上了火車或者遊覽車,聽著身子底下的機器發出規律的運轉聲,才開始有了旅行的氣氛。沿途的大樓在離站後逐漸轉為平房,然後出現稻田;再逐漸出現平房,然後大樓,到了下一站。車上不能抽煙讓我有點焦躁,反覆翻著隨身帶著的筆記本,在紙上胡亂畫著隨便的線條。
 
  「在想小說?」招財貓靠過來問。
 
  「如果想得出來就好了。」我苦笑。沒辦法使用電腦的時候我就會隨身帶著紙筆,以便隨時可以紀錄些什麼。
 
  招財貓看我揉著太陽穴的模樣,側過身來,說:「轉過來一下。」
 
  我疑惑地看著她,順從地放下紙筆面對著她。她仔細地看了我一會,然後把雙手很仔細地放在我的頭部兩側、耳朵上方的位置,稍微施壓包覆住我的腦杓,並規律地向後劃著小圓。
 
  可以感受到從招財貓手裡傳來的溫度與力道,還有一些溫柔、令人懷念的什麼。像是冬天溫暖的白日,夏日午後的冷氣運轉聲,季節轉換時落雨方歇土壤的潮濕氣味,混雜遙遠嘈雜的人聲。可以聽到有人模糊地說話,是在對我說些什麼嗎?為什麼這麼地──
 
  我不禁閉起雙眼,淚水無聲地滑落臉龐。
 
  招財貓安靜地做了莫約三分鐘,結束後我繼續閉著眼睛流淚,聽著身旁窸窸窣窣包裝袋的聲音,火車規律地震動。
 
  「謝謝妳。」我擦擦眼淚,帶點不好意思地對她笑了。
 
  招財貓嚥下最後一口草莓捲。「應該的,在妳回到家之前,這樣做會比較有幫助,而且這其實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工作?」
 
  「這個啊……」招財貓將手中的包裝袋折成長條形後打了一個結,丟進座位前的清潔袋中。
 
  「妳認為人腦是作什麼用的?」
 
  「思考,和──記憶?」
 
  「嗯,」招財貓接著說,「不過更正確的說,人腦是存放各種通路的場所,思考或者記憶這些東西啊,並不像抽屜裡收著的各種物品那樣的存在喔!」
 
  「這麼說吧,如果記憶是『通路』的話,那麼思考就是『通過』。人腦一開始就像大草原或者森林一樣,讓各種訊息不斷通過之後才會逐漸形成所謂的通路,如果有條路只走過一遍、或者跟其他的通路沒有相連的話,那條路就會因為極少使用而被湮埋掉。」
 
  「那妳剛剛……」我困惑地說。
 
  招財貓點點頭。「我幫妳打開了通路。」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她若無其事地又從背包裡掏出一條花生捲。
 
  「那,這跟妳的工作有什麼關係?」
 
  「有啊,」招財貓輕快地回答,「我是『虛線』。」
 
  「虛線?」
 
  招財貓表情認真地說。「說是幫妳打開了通路並不是太妥當,我打開的通路只是暫時的,因為我只是『虛線』而已,至於『虛線』可以用來幹麻嘛──不外就是一些剪開、對摺、或者連結的事情囉!」
 
  「妳真把我搞糊塗了。」我抓抓頭。
 
  「我也不太會解釋。」招財貓咬了一口花生捲,用短短的手指擦掉嘴邊沾上的花生醬。
 
  短暫的通路啊……那是什麼呢?不過我的腦袋也沒有比較靈光嘛!想到這點不禁笑了起來。招財貓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呢?幾年來沒有任何朋友的我為什麼會突然間認識了這個人呢?我忍不住盯著招財貓打量。
 
  招財貓舔舔嘴唇,用同樣的手法將包裝袋打結處理掉,然後將右手放在我的頭頂,說:
 
  「這是『剪開』。」
 
 
 

2007年7月16日 星期一

潛在者 [8]

 
  故事大致上是這個樣子:燦燦對小芬有莫名的情結,在複雜的情緒下與小芬暗戀的嚴仲祁交往、並欺騙小芬兩人發生了關係。小芬也許因為燦燦對家人謊稱在她家做功課,或者因為忌妒或少女的潔癖,甚至根本就知道燦燦在說謊,於是責罵燦燦;後來「我」因為某種原因憎恨小芬,以不為人知的方式介入這個故事──假借嚴仲祁的名義寫信給小芬,造成小芬成為燦燦戀情的第三者。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燦燦不是B中的第一人稱?」炎問道。
 
  「在D中有提到小芬留長髮的原因是因為燦燦,所以我認為,燦燦既然是造成小芬對頭髮很在意的因素,就不可能對她有『很寶貝自己的頭髮』這樣的敘述。」
 
  「嗯……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為巧合而有這樣的敘述?妳不是說過,妳高中時代才剛開始寫小說?那時候會有這麼細節的設計嗎?」
 
  我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很快地點上火:「那不是我寫的小說。」
 
  「咦?那妳電腦裡還原的檔案是怎麼一回事?」
 
  「即使在我電腦裡也有可能原作者不是我呀。更何況,我前幾天發現的手稿裡,那筆跡不是我的。」我苦笑,「雖然說連我自己都很久沒看過我自己的筆跡了,但還沒有誇張到認不出來的地步。」
 
  我噴出幾口菸,小小的房間裡充滿菸草的香氣。
 
  炎在那端沉默著,煙一點一點燒盡,將煙灰彈落在昨夜啤酒罐的手指有些發抖。我神經質地猛吸一口煙,夾著煙的手指被尼古丁染黃了,我凝視自己過短的指甲與手指。我從未替它們塗上美麗的色彩,不知道它們是否會嚮往亮澤華麗的指甲油?
 
  「很久以前我看過一篇很短的鬼故事,大意是說有個男人收到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一盒拼圖,但特別的地方是拼圖的盒蓋上並沒有拼圖的花樣。正好是拼圖迷的男人很興奮地將拼圖完成,圖案是森林中的小湖泊旁,有間小屋。」
 
  「男人完成拼圖後,在拼圖的背面依序標上數字,然後打亂收回盒子裡。幾個月後男人依照拼圖後的數字將拼圖完成,翻到正面一看,森林裡還是有座湖泊,湖泊旁還是有座小屋,但小屋看來卻殘破不堪,湖泊上也多出以往沒有的東西──一個女人的屍體。」
 
  炎講完故事便不再說話,等待著我開口。「好,故事的教訓意義是什麼?」
 
  「故事本身沒有教訓意味,我只是想告訴妳,儘管按照標示好的圖案拼回去,也不一定可以回覆原來的模樣。」
 
 
 
 
  關掉網頁連結,我打開空白許久的文字檔案。每當小說寫到一個瓶頸,我便花上許多時間反覆凝視著小說,思索注視著故事結構與細節,更加深刻地想著其中的角色與場景,直到終於「看見」了故事「下一步的未來」。
 
  小說裡的女主角是個喜愛寫作的大四學生,穿著很有品味,對指甲油和鞋有特殊的偏好,與男友從高中時代開始交往,最大的希望是有一天可以出一本自己的書,並和愛人步入禮堂。
 
  故事進行到回溯女主角過去的橋段,我想要一個與幸福的現在截然不同的過去……
 
  那會是什麼呢?我下意識地點燃最後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女孩很細心地修剪指甲,用沾滿指甲油的刷頭快速地在指尖上輕捺三下,然後由指甲根部劃三道。先用不靈活的左手幫右手上色,然後是左手;等到兩手都乾得差不多了,再上第二層。她就著光仔細地注視著手指,然後揚一揚手,美麗的指甲油在燈光下閃耀著──
 
  我看著自己揚起的煙黃色手指,苦笑了一下。
 
  偶爾我會問自己為什麼不放棄這篇小說。也許因為也沒有別的想寫的題材,也許因為我從來沒有寫過一個這麼女性化的角色,但在反覆凝視的時候,逐步構築出女主角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書桌的第二格抽屜,房間角落的熱水瓶,電腦按鍵上的汙漬與椅腳旁的頭髮。
 
  女孩不抽煙,是兩罐啤酒就會醉的體質,將自己裝扮美麗便會覺得很快樂,擁有令人稱羨的戀情,生活無虞。我和她唯一相似的一點就,是我們都是沒有電腦就活不下去的人。
 
  我閉上眼睛想著那個房間,衣櫥的旁邊應該就是書櫃,正好是女孩胸前一層的書櫃,放著女孩最喜愛的書籍,下兩層則是課業上需要的參考書籍,最上一層放的則是CD、VCD、洋娃娃之類的物品。想像中我瀏覽著女孩喜愛的書本,她會喜歡什麼樣的書呢?是詩集,還是優美的散文,或著氣勢磅礡的小說?書籍中會夾雜著一點女孩的小收集品,像是美麗的信籤或筆記簿之類的……
 
  女孩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我猛地張開眼睛。捺熄手中的煙,胡亂地抓了零錢鑰匙往口袋一塞便跑了出去。
 
 
 

2007年7月9日 星期一

潛在者 [7]

 
  招財貓走後的第三天,我再度打開電腦,連上「潛在者」。在等待的幾秒鐘裡我看著電腦上自己薄薄的影子,電腦後面有什麼正透過螢幕看著我嗎?不管是誰,我就是這個一無所有的樣子,我挑戰性地瞪視著電腦。
 
  我想過是否要將檔案備份後刪除,但既然都有人「來」過了,這樣做又有什麼用呢?
 
  「嗨!好幾天不見妳了。」一上站炎就送出這串訊息。
 
  「最近有點事。」
 
  「還好吧?」炎關心地問。「需要人談談嗎?」
 
  我緩慢地打出一列字串:「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在意我?有什麼理由嗎?還是說根本就是我誤會了?」
 
  「我的確是很在意妳。」炎乾脆地說。「不過理由嘛,我可以誠實地說就是對妳有好感嗎?我也不是那麼虛幻到可以接受太過精神性的交往,我畢竟是個男人,我需要血肉之軀的溫暖。」
 
  「為什麼是我?我以為你很受歡迎。」
 
  「妳既然這麼有戒心,又為什麼相信那些假象?」
 
  「老實說我確實不知道。在這種狀況下,與其憑空臆測還不如採信傳言。」
 
  「那妳相信了什麼?」
 
  我回想起奇怪的火柴盒、奇妙出現的檔案、被窺視的電腦、與這些冥冥相關的小說與問卷。這整件事都怪異地維持一種微妙的距離,逼使我不得不察覺。
 
  「問卷……」
 
  「什麼?」
 
  「你知道這個網站是誰架設管理的嗎?當初你是怎麼發現這裡的?那些問卷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炎回答。「是有一些傳言。妳要聽嗎?」
 
  「要。」
 
  「據說這個網站的架設者已經不再管理這裡了。不過在最初的時候,這個網站是一個實驗下的產物:架設者對於觀察各式各樣的人十分有興趣,為了想知道人在什麼況狀下的反應以及、什麼樣的人會互相吸引產生什麼樣的社群與集體規範,他製造了許多情境,而這裡是其中之一。」
 
  「首先,這個網站的網址並沒有與搜尋引擎連結。架設者設計讓只有符合某種條件的人才能拿到網站連結,當然、這些人只是少數──然後經由這些人散佈出去;問卷是另一個篩選方式,是為了保證極端偏離架設者目的的人不會進入這裡。至於現況我猜想是由於架設者離開的緣故,當初這個網站的一切資料都在架設者的掌握之中,於是情況跟今天是大不相同的。」
 
  「『都在架設者的掌握之中』是指包括私人間的對談?」
 
  「應該說,」字很慎重的一個個出現。「是經由網站的所有對談。」
 
  我很震驚。
 
  「這──」
 
  「這沒有什麼,在網路中,原本就是這麼一回事。」炎淡然道。「妳所有的資料原本就在架設者的硬碟裡,這個場域是妳出賣妳的隱私交換得來的,任何一個架設者想對妳做些什麼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只是說絕大多數的架設者還是只存著某種服務眾人或者吸引眾人的眼光或者……什麼都好,就像妳或我一樣,充其量也是希望藉由這裡、藉由網路,來肯定自我的價值。」
 
  價值、證明、存在。我問自己為什麼明明對一切寒喧關懷感到厭膩卻還留下來,明明不相信虛擬的關係、虛擬的關心、虛擬的友情或者愛情或者一切可能;那麼實際的關係又如何?就算清楚看見一個人的神情形貌,又代表什麼?網路用文字欺瞞,難道表情語言就做不到?
 
  我沉默了很久。炎故作輕鬆地在那頭開口:「不過現在沒什麼好擔心的了,網站的管理者已經離開這裡啦,所以大家才這麼放心的使用這裡……只是沒有管理者有時候也有點麻煩,自從上次網站被攻擊之後就有怪怪的事件,聽說有幾個人中了從沒見過的病毒。」
 
  「什麼病毒?」
 
  「好像是會讓電腦自動回覆刪除檔案的樣子,可以說幾乎沒有一般病毒的攻擊性,只是造成一點使用上的麻煩,說起來是蠻奇怪的。」
 
  「我上次跟你提過電腦裡出現了夾雜亂碼的檔案,對不對?」
 
  「啊!我想起來了。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病毒嗎?」炎似乎有點興奮。
 
  我做了兩次深呼吸後,回覆道:「有朋友來看過,她說有可能是有人侵入我的電腦……現在又是病毒──」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覺得好混亂,最近這一切都……」
 
  我從最初的火柴盒開始,然後是那些零碎的小說。「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只有兩個女主角,但後來我想也許是我弄錯了。」
 
  「妳的猜測是?」
 
  「如果將小說依出現的順序標上字母和故事大綱,大概是這個樣子:
 
  A 小芬與燦燦。燦燦交了男朋友發生了關係,小芬罵她下流。
  B 「我」很討厭一個女孩子,假藉「嚴仲祁」的名字寫情書給女孩子。
  C 因為「我」和嚴仲祁發生關係,於是與燦燦產生爭執。
  D 「我」告白對小芬的矛盾情節,與小芬暗戀的嚴仲祁交往。
 
  我第一次跟你提這件事的時候,同時出現了A和B兩部分,中間間隔了不能辨認的亂碼,於是我以為B中的第一人稱就是指小芬;但最後出現的故事D中卻暗示B與D的另一個女孩角色都是『小芬』。」
 
  「所以收到情書的是小芬。也許小芬就因為情書的關係,於是就此與嚴仲祁搭上線;再根據一些線索,我想可以推斷C中的『我』的確是小芬,而D中的『我』應該是燦燦沒有錯。」
 
  「這樣子和最初的推斷並沒有太大的差距,B部分弄錯的角色認定已經矯正回來了,不是嗎?」
 
  「不,」我說,「B中的第一人稱不是小芬,也不是燦燦。我無法知道是誰寫了那封情書。」
 
  「既然收到情書的是小芬,那麼另一個自然就是燦燦,沒有理由多一個角色出來……」
 
  「有理由。」我打斷炎的話。「那理由就是,我就是那個『我』。我是潛藏在這個故事裡的第三個角色。」
 
 
 
 

2007年7月4日 星期三

潛在者 [6]

 
 
  小芬有很細長漂亮的手腳,纖細的脖子,頭顱精巧的擺放在上面。小芬最美的部分是手指,很長,很白皙,藍色的血管像瓷器的冰裂紋一樣。我最喜歡看小芬抽煙的模樣,小芬點煙只用火柴,手指有力地捏著細長的火柴,很俐落地「嚓」一下,火焰就竄出來搖曳著,火光映著她的臉龐、在她的瞳孔裡跳舞。
 
  小芬很美,可是她並不知道。小芬的美是動態的,只有動作中的小芬才美:投籃時伸長的手臂、跑步時延展的腿、微微低頭然後轉眼看人的臉孔、擦亮火柴的手指。
 
  小芬以為她自己不美,因為她看見的是靜止的自己。
 
  小芬不喜歡自己長長的手腳,經常將它們藏起來。我稱讚小芬有一頭很美的頭髮,在我的建議下小芬蓄起長髮,掩住了小芬的臉頰和優美的脖子,反而突顯了臉上冒出的痘子。
 
  我很忌妒小芬的美,以及不知道自己的美的小芬。從前我不知道我對小芬的情感是妒忌但我現在知道了,有一天不知道自己很美、不知道自己擁有很多視線的小芬也會發現吧?
 
  聖誕節時我送小芬裝滿整個鞋盒的火柴盒。小芬有收集火柴盒的嗜好,每個火柴盒一定使用過一次就再也不使用,被擺在拼圖的空盒裡。小芬看見時繞著我在晚上的空教室裡又叫又跳,與平時沉靜的模樣截然不同。我脖子上圍著小芬送我的圍巾、很開心地看著小芬一根一根劃亮火柴,火焰像閃爍漂亮的花,開在沒開燈的教室裡。
 
  小芬曾經說過、《賣火柴的小女孩》是對她而言最特別的童話。我知道小芬與家的聯繫很薄弱,覺得自己是不被愛護的、是在冬夜裡被驅趕著外出賣火柴的小小女孩。小芬與家的關係就是用功唸書拿漂亮的成績單回家,我想小芬和小女孩一樣,火柴小小的火焰可以安慰她們的心靈吧!也許也可以劃出憧憬的未來。
 
  「小芬,」小芬嚓地劃亮火柴,「妳希望有人愛妳嗎?」
 
  小芬漲紅了臉回頭看我,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為火光的關係。
 
  「小芬,嚴仲祁問我可不可以和他交往。」
 
  好像有一陣風吹進教室,火柴是被風吹滅了還是燒盡了呢?我聽見小芬說:「那,很好啊!」
 
  我沒有看見小芬的臉。
 
 
 
  小芬喜歡嚴仲祁,這我很早就知道了。
 
  「我有個朋友很喜歡你喔!她很想認識你呢。」這是我對嚴仲祁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並沒有遺漏那時嚴仲祁驚慌害羞還夾雜些微惋惜的表情。由那個表情延伸,最後他結結巴巴問我可不可以和他交往,那年第一個寒流終於降臨。「我想考慮一下,可以嗎?」
 
  他表情明顯地失望,但點點頭。
 
  耶誕節後我允許嚴仲祁在放學後或補習後送我回家,小芬的表情就像他那個人不存在一樣。
 
  小芬,我早就知道妳會這樣了。對於會傷害妳的事物妳總是這樣,不看它們、忽略忘記、丟棄它們,裝出堅強的臉卻以為我不瞭解嗎?小芬,我最討厭的就是這樣的妳了喔。
 
  我看著小芬幾近透明的眼睛:「我和他,做了。」

 
 
 
  「嘿,妳還好吧?」
 
  我虛弱地笑笑,紙張與手指接觸的部分留下圓圓的痕跡。
 
  招財貓聽我顛三倒四地敘述完整件事,晃著頭說,「我現在要說的事情不知道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可是啊,妳的電腦,被人入侵了喔。」
 
  「妳現在跟我說其實妳是外星人我也不會驚訝的。」我用左手撐著額頭,苦笑著說。
 
  「我是想說,最近妳電腦發生的怪事可能和這個有關哪!」
 
  「有人入侵我的電腦,然後放殘缺的檔案給我嗎?我想那是原本就在裡面的吧,不然也真是太巧了……」
 
  招財貓不置可否地說,「也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我剛剛發現電腦的運作有點緩慢所以稍微檢查了一下,妳電腦的後門的確有被人打開過的跡象哦!至於那個人是誰、做了什麼為什麼要做,這我都不清楚。妳最近有連上什麼不尋常的網站或是收到什麼信件嗎?」
 
  「我很少在逛網路的、也沒什麼會寄電子郵件給我──等等,」
 
  潛、在、者。



2007年7月2日 星期一

潛在者 [5]

 

  我將招財貓給我的麵包扔到床上,麵包裹在起皺的塑膠袋裡,看起來有點濕濕的。替自己沖了杯咖啡後,打開電腦例行的連上「潛在者」。
 
  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過著不與人交往的生活,自從來到這裡之後才算是又與人際有了連結。網路是虛擬的,網路上的性愛也是虛擬的,誰都不知道代號後面的臉,交換的情感是真實的還是虛擬的呢?
 
  炎還沒上線的時候「澄一」對我說:「妳和炎見面了沒?」
 
  「沒。」
 
  「他沒要求見面?」
 
  「也沒。」
 
  澄一沉默一會,然後說:「這不像平時的炎。你知道大家怎麼說嗎?他們說炎愛上妳了。」
 
  照澄一的說法,炎的慣例是一次只與一個代號保持關係,見面,上床,轉換對象重新來過。
 
  也就是習慣性的將虛擬的關係轉換成真實然後拋棄?我聳聳肩。
 
  「我不這麼認為哦。」
 
  「嗯,總之炎的行為很反常,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流言。」
 
  事實上我和炎也只有過那麼一次虛擬性愛,從那之後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凍結了一樣。
 
  每晚炎會很固定的在七點左右上線,一直到深夜。我們之間並沒有冗長的對話,我只是晾著自己的代號,手上忙著一直寫不出來的小說,炎則在空檔裡陪著我。
 
  我知道炎對我有特殊的感情,但我並不想相信。架空場所裡的架空的人們,理應有架空的感情。這是文字與代號的世界,什麼都不可以相信,炎也一直這麼相信不是嗎?一旦在真實世界碰頭就與這裡產生了斷裂,被翹開的孔洞無法回溯,很自然地消失。這是規則。
 
  「我有點餓了……」
  「喔。」
  「妳餓嗎?我想去買消夜,也送妳一份吧!」
  「心領了,謝謝。」
 
 
  「我覺得好悶想去哪走走,可是找不到適當的人陪我,嗚嗚嗚。」
  「自己一個人走比較好吧,幹麻要人陪?」
  「希望可以找人說說話嘛。欸,妳出來嘛!」
  「我見不得人的。」
  「妳是怕我吧?」
  「怕你作什麼,你有什麼好怕的,哈。我比較害怕小說寫不出來。」
  「好冷淡,我心碎了……」
  「哼哼。」

  「很想妳。」 
  「我跟你不熟吧?」
  「噢!我是真心的。妳昨天一整天都沒出現哪!」
  「只是有點心煩。」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喝個咖啡和看電影啊?最近有不錯的片在上。」
  「我沒錢。」
  「我請妳。」
  「沒時間。」
 
  如此的對話持續著,厭煩的情緒累積。當炎壓抑不住越來越露骨的情感表現,我開始懷疑面前這個形象並不若傳說中特別,這就是讓許多女人哭泣的男人嗎?我想問他,為什麼是我?因為我不容易上鉤嗎?
 
  十一點整我在床上醒來,收好床墊和棉被,我打開電腦。連上線後發現距離第一次上「潛在者」正好是一個月的時間,登錄後沒有連上聊天室而是出現了一份問卷。我習慣性地點了煙叨在嘴裡,吸了一口才開始作答。
 
  「真麻煩……」我想著。第一題的題目是:你最喜歡下列哪一個童話故事?一、小美人魚。二、小紅帽。三、賣火柴的小女孩。四、睡美人。
 
  再下一題:在一個寒冷的深夜,你忘了穿外套,你掏掏口袋,掏出了?一、火把。二、打火機。三、火柴。四、蠟燭。
 
  「什麼怪問題。」
 
  你面前有扇可以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門後面的世界是:一、陰間。二、外星人的世界。三、愛麗絲夢遊仙境。四、過去的世界。
 
  你推開門,四周漆黑一片。你拿出手中的火柴,輕輕劃了一根,火柴很順利的點燃了。你看到──
 
  一陣暈眩。煙從嘴上掉落,鍵盤立刻出現一個焦黑的痕跡。我趕忙將香煙拿起、丟進啤酒罐裡,轉頭再看著電腦的時候,黝黑的螢幕上映出我茫然的表情。牆上的時鐘顯示,正好是十一點。
 
  這是怎麼回事?電腦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回望著我。
 
  深呼吸之後,我走出公寓。
 
  我走進便利商店,站到雜誌架前拿起一本雜誌隨手翻著,一邊張望店裡的狀況。店裡一個人也沒有,連櫃檯前應該要有的店員也沒有,店裡回蕩著廣播的音樂,是陌生的年輕女聲,也許是最近的新人吧。
 
  我走近櫃檯,赫然看見招財貓蹲在櫃檯裡。我發出很大的聲音清喉嚨,招財貓抬起頭來。
 
  「嘿,是妳。」一面說著一面揉著膝蓋站起來。
 
  「腳痛?」
 
  「蹲太久腳麻了。」招財貓彎著眼睛說。「吃過午餐沒?店裡有今天到期的麵包喔!」
 
  招財貓示意我先離開,半分鐘後她提著籃子出現。
 
  「不好意思,因為報廢規定是要丟掉不可以給別人的。」
 
  我點點頭表示了解。「妳這樣離開店裡沒問題嗎?」
 
  「也沒有別人。就陪妳吃午餐吧!」
 
  招財貓唏唏嗦嗦地拆開一個奶油捲。「小說家,哪天也給我看一下妳的小說嘛!」
 
  「別那樣叫我,我寫不出來啊!」
 
  「以前的作品總有吧。」
 
  「舊作沒什麼意思。」
 
  「就當作報答我送妳麵包吧!怎樣?」招財貓咬了一大口奶油捲,淡白色的奶油沾到了嘴角,她伸出尖尖的舌尖舔著。
 
  十分鐘後招財貓已經站在我的房間裡,環伺一週後,盤著腿很自在地坐下;她坐下後房間剩餘的空間已經不多,我微微羞赧地看著木頭地板的紋路。
 
  她點著頭,「蠻好的。」然後看著電腦說,「現在的小說家都用電腦寫作啦?」
 
  「我想是大部分。」我拉出電腦前的旋轉椅。「不過電腦問題多多,最近發生很多怪事。」
 
  「哦?」電腦在招財貓的注視下很正常的開機了,我叫出標示著「小說」的檔案夾,裡面的小說依然完好地存在著。
 
  「這陣子常會突然就當機了,畫面整個消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招財貓讀小說的時候我抽掉兩根煙,正想抽第三根的時候,招財貓的臉孔浮現在打火機的火光裡,點燃香菸的動作瞬間凝結。
 
  「眼睛有點累了,」招財貓笑笑。「妳有手稿之類的東西嗎?我不習慣在電腦上閱讀欸。」
 
  「只有刊在雜誌上的……我可以抽煙嗎?抱歉剛剛忘了問妳。」招財貓點點頭。
 
  我忙著翻找雜誌的時候,招財貓靠過來,伸出短短的手指,劃過書櫃裡一排一排的書。「好多書喔!」
 
  「嘿,寫小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吸進一口煙。「妳知道『流向』嗎?我認為小說最重要的就是製造『流向』。」
 
  「流向存在於生活中,我們都會被捲入那個流向,這種事很多不是嗎?許多隱隱有著關聯的事物會突然間聚集在一起發生,像是說、突然間週遭的種種迫使妳重視起愛情或者未來,諸如此類。」
 
  「雖然都是流向但也有很多種形式,有些是湍,有些是瀑布,有些是漩渦,這些都是因為一瞬間墜落所爆發的能量。小說可能取材自生活但不能是生活的全部,生活太乏味了。生活就像悠緩的流,而小說需要可以將人心捲入、激盪、水花四濺;我時常想要將手插入故事裡攪動那些情節,製造渦流那樣的東西。」
 
  「那妳寫不出小說的理由是什麼?」
 
  「可能是流進了平原吧,」我想起炎。「之前我以為我被拋出了流動之外,現在想來、不管怎樣還是在往前流動的,畢竟時間從未停止過;在流動之外的只有死亡吧。」
 
  招財貓看著我。
 
  「哪。」我將雜誌遞給招財貓,她看著某樣東西,沒有理會我。
 
  「嘿!」她蹲下身,抽出幾張卡在書櫃夾縫裡的紙張,很興致地讀起來。
 
 
 
 

2007年6月29日 星期五

潛在者 [4]

 
  我從夢裡驚醒。夢因為「醒」的動作而紛紛瓦解,只留存心悸的清晰感覺。
 
  「的確很奇怪啊。」我將電腦裡偶然修復的檔案和昨晚做的夢告訴炎,他很有興趣地追問。
 
  「妳自己覺得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可是跟小說內容似乎有很微妙的關聯呢。而且又是妳剛開始寫作時的作品,事件是真實的機率很大啊。妳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嗎?」
 
  「我高中時很孤僻的,沒什麼朋友,這點直到現在也都一樣。」
 
  炎在那頭想了一會。「妳的第一篇作品是什麼?」
 
  「誰會記得那麼久遠的事情啊!」
 
  「不,這種事一定會記得。難道妳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如果真的記得的話,也不用到今天才來和你討論了。」
 
  「妳知道嗎?據說人腦可以容納的東西是相當多的,可是平日它的功能只發揮 10%左右。當妳忘掉事情,並不是真的忘記了從腦中消失了,而是妳『想不起來』。」
 
  「把我說的像電腦一樣。」
 
  「連電腦都是這樣了,更遑論是人呢!」
 
  「不過人這種生物啊是很奇怪的,也不知道可不可以說是神奇,但是對身體不好的記憶就會被遺忘。遺忘也可以說是身體自我保護的機制吧!」
 
  自我保護,保護什麼呢?
 
  「妳覺得裡面哪個是妳?『小芬』嗎?」
 
  「沒有概念。」
 
  「妳真的完全不記得可能是『燦燦』或者『嚴仲祁』的人?」

  「嗯,想不起來。」
 
  「真的全部都忘掉了啊……」
 
  我的確想起了一些事情。但不是因為作夢的緣故,而是因為炎。和炎的性愛讓我想起我的確已經不是處女。可是,為什麼會忘記呢?這種事。
 
  那是個很清秀的高中男孩,胸膛寬而薄。手指撫過男孩胸膛的觸感讓我發笑,男孩緊張地問我:『怎麼了呢?』
 
  有人推門進來。那是誰呢?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忘記了多少事情而活著,究竟為了維護自己不至支離用盡了多少手段。但只要現在可以幸福,過去的捨棄與失去都是必要的,我這樣相信著。
 
  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用不著與巨大的計時器妥協,倦了便睡,什麼時候醒什麼時候餓都無所謂,替幾本雜誌寫些零星的稿件賺取房租和生活費。我一向是慾望淺薄的人,不穿美麗的衣裳不塗敷保養化妝品,除了生存與寫作之外別無其他。
 
  我盯著電腦螢幕,敲打出一大段細明體字體,十二級,焦躁地抽掉一整包Cartier 然後全選刪除。我揉揉僵痛的頸子,環視這個只因幾件散放的衣服就立刻顯得凌亂不堪、三坪大小的房間。我拿著滿溢的煙灰缸走下公寓,在最近的垃圾桶清掉煙灰,在最近的便利商店買煙,立在人行道旁的樹下抽起煙來。
 
  路人來來往往,這些人是處在時間裡的人吧,對於這些人來說,八點與五點它們的意義,那意義是什麼呢?你知道你前往什麼地方嗎?
 
  (『他們被一種對行走不可克服的需要所驅使。他們不是因為要前往什麼地方才行走,而是需要行走。』)
 
  (『這樣很荒謬不是嗎?』)
 
  「這樣很荒謬不是嗎?」我跟著記憶竄出的聲音,喃喃說道。
 
  「嘿。」一個聲音說,「什麼東西荒謬?」
 
  是招財貓。那女孩子我在便利商店看過許多次,動作很俐落,戴著大大的耳環,有雙無論何時都像在笑一樣瞇彎了的眼睛。也許因為那彎彎的眼睛或者因為嘴角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很像經常在書店出現的招財貓擺飾。她身上還穿著便利商店店員的制服。
 
  「妳不用上班?」我噴出一口煙。
 
  「嘿,下班啦。」招財貓一面脫下制服一面接著說,「想要牛奶或者麵包嗎?」
 
  我接住招財貓扔過來的波羅麵包和盒裝牛奶,招財貓嘶嘶作響地拆開一個巧克力捲。
 
  「這是店裡的報廢,別客氣儘管用。」她咬著麵包,麵包立刻出現和她嘴型相同的空洞。我笑了笑,從長長的吸管裡啜飲著牛奶。
 
  「我很喜歡便利商店所以才在便利商店工作的,很喜歡哦,不管什麼時候都很亮很乾淨,可以買到你想要的東西,或者代替品也行。新商品會先在便利商店上市,然後才漸漸出現在其他地方。每家便利商店都很像卻不一樣,會出現的顧客也不一樣,學校附近的會有很多學生,公司大樓附近的會有很多上班族。我待過外國人很多的便利商店,還有落磯山脈的原住民來買過啤酒喔!他們的英文比我還要糟糕,比手畫腳地跟我說要買上面有老鷹的啤酒,我說我們這裡頂多只有賣老虎的啤酒啦,不過既然來台灣玩,就應該要買台啤啊。他們很高興地買了啤酒,然後拿出一堆奇怪的樂器演奏給我聽。那是很像海豚唱歌的音樂。」
 
  招財貓轉過頭來,「嘿,妳是我在這家便利商店喜歡的客人之一喔。」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抓了抓頭。「……謝謝。」
 
  「不客氣。」
 
  談話中斷了一會兒,我和招財貓看著一群像小孩子一樣鬧哄哄的上班族走過。「妳是做什麼的?」
 
  我考慮了三秒鐘。「寫小說的,不過目前寫不出來。」
 
  「妳有寫過便利商店店員的小說嗎?」招財貓問。
 
  「我想是還沒。」
 
  招財貓把我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原來小說家是這個樣子。我一直猜不出來妳的職業,原來是小說家啊。」
 
  我乾笑了兩聲。
 
  「為什麼會想寫小說呢?」招財貓又問。「很多時候我也很想為自己寫一篇小說,不是日記,是小說哦。雖然在這個世上沒有活很久但也足夠發生很多很重要的事情,寫在日記裡的話未來的自己是看不懂的,如果忘記了的話。因為不想忘記所以才想要寫成小說的,這樣以後的自己看了之後就可以說,嘿原來以前的我是這樣子。」
 
  「人啊,永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會忘記東西呢!」
 
  招財貓彎彎的眼睛看著我,一瞬間張開又閉上。
 
 
 
 

2007年6月27日 星期三

潛在者 [3]

 
  高中畢業後我就失去了學生的身分。搬出家裡的時候只帶了電腦和幾件衣物,從那以後我就依靠著斷續的打工和稿費過日子,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我成長的城市。爸媽偶爾會寄錢給我,信封裡附上要我回家的短籤,卻從沒有來看過我。
 
  爸媽根本就不在意是否少了一個孩子、少了一個「沒出息」沒唸大學的孩子。剛開始的時候我看到家裡寄來的信都對著信咆哮,後來則是很快地抽出錢來將信揉成一團點火燒掉。看著信慢慢焦黑消失,令我覺得很愉快。
 
  至於現在,我已經不會做那麼耗費能量的事了。錢放進錢包,信丟進垃圾筒,一點不愉快的情緒都不需要有,很多時候我甚至忘了自己還有所謂的家人。
 
  看完那篇小說後我開始回想自己寫小說的歷程。高三那年我寫的小說拿下學校文藝獎的首獎,內容涉及當時很流行的同志議題;從那之後陸陸續續在刊物上發表作品,擁有讀者的虛榮感讓我很驕傲,也就一直寫下來。
 
  所以最初的時間點應該比那篇得獎的作品還要早一點。而這篇小說是比那時早還是晚?又為什麼被刪除呢?
 
  總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被弄錯了,卻想不起來。
 
 
 
  聊天室裡有個傳說中的人物,叫做「炎」。有次我私底下和一個同性網友提起覺得網愛很無聊一點也不曉得有什麼好處時,她笑著回說,那麼,試試看炎。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個代號出現,卻不斷聽到有關他種種的傳言。我知道他年紀與我差不多,喜愛波特萊爾、羅蘭巴特和卡夫卡,穿深赭色襯衫抽白色大衛,甚至知道他昨晚在哪個酒吧出現身邊帶了怎樣的女人,最近看了什麼電影。
 
  終於有一天,我看到「炎」上線了。
 
  他愉快地和眾人招呼,談論這陣子消失不見是因為去旅行散心,種種見聞在他說來生動活現。我凝視那些代表他這個人的句子。很奇怪,網路這種東西,無色無味無嗅,誰知道螢幕後面躲著的,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還是鬼;不過就只是字與字排排站罷了,為什麼這個人和其他人就是不一樣呢?
 
  「嗨。聽說妳是這陣子的新人。」
 
  他私下傳了訊過來。
 
  「久仰大名。」我打字的手指微微顫抖。是怎麼了?
 
  他笑了兩聲,邀請我進包廂裡。他沒有說任何帶有性暗示的話語,只是單純地詢問我的日常生活。和他聊天很舒服,無論我說些什麼他都似乎可以了解,當我說起我失去了我的流動時,他回答道,「那是為了儲存位能好再次流動啊,」
 
  「只要妳在這段『年老期』不是虛度就可以了。」
 
  之後我幾乎每天都與他私下聊天,我們什麼都聊,從生活瑣事到創作觀,像是有時候他會說,「今晚的路燈很美。等等我要去散步,妳要不要也一起?」雖然只是從蝸居的處所到便利商店買熱咖啡的距離,想著他也在某條道路上走著看著兩旁的路燈,就感覺到溫暖。
透過螢幕的文字,就似乎可以觸碰到他。
 
  漸漸我和他的對話充滿挑逗與機鋒,我壓抑的情緒也因此每每瀕臨頂點。
 
  他也似乎發現這點,於是更是用文字來撩動我;隨著夜的加深,話題也大膽起來。
 
  「我好想吻妳,真的。」
 
  我看著那行字閃現在螢幕上,感覺上有點暈眩。
 
  「好啊……」
 
  他那邊沉默了幾秒鐘。我忍不住親吻著那行字。
 
  「輕輕撥開妳的長髮,吻著妳細緻的肩膀、頸項、鎖骨……我最喜歡女孩的鎖骨了,妳知道的。而妳的、很美。」
 
  在他的話語裡,我像中蠱一樣撫摸著自己的身體。
 
  就像真實的性愛,也許還更好。他和其他男人完全不同,比較起來其他人的文字簡直就是強暴犯。
在他即將進入我的身體的時候,我遲疑了一下,敲打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
 
  「……妳是第一次?」
 
  我獃在螢幕的這一頭。
 
  「我會溫柔的。別緊張……妳不相信我嗎?」
 
  就在他繼續說著的同時,我用手指進入了自己。
 
 
 
  『妳不相信我嗎?』
 
  映入眼簾的是燦燦淒厲的臉。燦燦哭泣著,幾乎要換不過氣來地抽噎著,整個臉漲得通紅。我第一次看見燦燦臉紅,也是第一次看見燦燦如此醜陋的臉。
 
  『你要我怎麼相信!』燦燦大吼著。
 
  『我,我什麼都給了你了……』燦燦說完,捂著臉嗚嗚地大哭起來。仲祁不知道是否想過去安慰她地凝視燦燦,然後轉頭望著我。
 
  他皺著兩道眉毛,還是那麼好看。
 
  我平靜地從書包裡拿出夾在課本裡的某樣的東西,走近燦燦。
 
  『這個,是妳寫的吧?』
 
  燦燦驚訝地忘了哭泣,看看我手中的東西、又看看我。
 
  我手中拿著的是信,一封告白信,信末的署名是「嚴仲祁」。
 
  『……為什麼?』
 
  『和妳認識那麼久,妳以為只要把字寫醜一點我就認不出來?』我淡然地說。
 
  『為什麼要用仲祁的名字?』
 
  燦燦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我。那雙眼睛裡只有空洞。不要被拉走。不要看。雖然那是雙美麗的眼睛。
 
  燦燦嘗試著開口,卻吐不出聲音來。
 
  『然後,』我避開燦燦的眼睛,『妳並沒有「什麼都給了仲祁」。那樣做了的人是我。』
 
  燦燦發出淒厲地尖叫。『不要說!不要說!我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啊……』
 
  『妳為什麼要對我做出這種事?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我們不是好朋友,』仲祁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們,臉上流露出恐懼的神情。『妳知道的,我們不是好朋友。妳不喜歡我啊。』
  
  『妳為什麼不看著我的眼睛!!』燦燦衝著我的臉大喊著,撲上來抓住我胸口的制服。她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
 
  『看我的眼睛!看我啊!』
 
  那是一雙美麗但是、空洞的眼睛。不要看。
 
  『看我!看我啊!』
 
 
 
 


2007年6月26日 星期二

潛在者 [2]

 
  鍵入網址後,電腦3%、42%、66%、89%地跑著。
 
  我很快發現眼前是一個會員制的聊天室,加入會員的方式很簡單,只需要填寫一份問卷,似乎是測驗語文能力的內容,分數達到標準即可成為會員。由於好奇的緣故我填完了問卷,分數剛剛好通過。
  
  進了聊天室後很快有人向我招呼。「嗨,妳是新人?」
 
  「對啊!」我丟了個微笑的表情符號過去。
 
  過去我沒有什麼玩聊天室的經驗,但這個聊天室的確和其他的有些許不同。首先光是架一個網站卻只有聊天室就夠奇怪了,而這裡採取的是聊天室裡還有聊天室的架構,聊天的會員很快就三三兩兩進入兩人或者三人對談的狀態,而這種小包廂沒有鑰匙(密碼)是無法進入的。
 
  另一個特殊的點是,這裡的會員幾乎都是和我身分相同的人。
 
  「上次和大家討論出來的情節真的是很棒,也承蒙炎的抬愛幫我寫了詩喔,這個月一定可以在截稿前完成啦!」
 
  「這沒什麼,大家都有一樣的經驗嘛,哈哈!」
 
  第一個禮拜過得很愉快。我開始嘗試向其他人提起我的情況。
 
  「『停止流動』?哈哈,真有趣的形容,有點像鬼打牆嘛!」
 
  「可以這麼說。但不只是小說喔,連生活都是。很苦惱哪……」
 
  「因為小說就是生活?」
 
  「大概吧……哈哈。」我對著螢幕苦惱地笑了兩聲。
 
  稍後,聊天室裡的其中一個人邀請我進入獨立包廂。
 
  「準備好了嗎?」
 
  「什麼?」我不明所以地問。
 
  沉默一會後,畫面上出現一行字:「妳不知道啊……」
 
  經由他的解說我才知道,在這裡、當一方提出進入包廂的邀請時,也就是虛擬性愛的邀請。
 
  「妳有經驗嗎?」
 
  我對著螢幕乾笑。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呢?說實話嗎?
 
  「這種的沒有。」
 
  「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培養。」他送出一個笑臉符號。「妳可以說說第一次的經驗嗎?」
 
  考慮十秒後我送出字串:「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對象是我高中補習班認識的男孩子,也是我初戀的對象……」
 
 
 
  一般來說散文的內容是真的小說是假的,但絕大部分的小說寫作者都是由真假參半的方式下手。
 
  我必須承認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而且一直沒有改變過這樣的方式。玩弄、扭曲現實讓我覺得很愉快,對於自己製造出的人物們毫無同情。我經常將自己想像成一架製造小說的機器,投入折磨耗損人的現實,加入愛憎的佐料後,輸出成品。
 
  怎樣也無法像有些人一樣,擬好大綱設定好主題人物性格等等的一切、精密地作業,比較起來我的做法毋寧是隨便的多。選定主角時,主角的性格一定要清洗乾淨、將混雜的部分袪除,思考這樣的人會遇到什麼樣的事呢煩惱些什麼呢,根據想表現的主題選擇角色的遭遇。對我而言的「主題」就像一團模糊月暈得很厲害的月亮,沒辦法很明確的指出範圍來,只能將看似相關的生命碎塊填充進去,然後致力於連接碎塊、尋找出關聯及似是而非的解答。
 
  我常因此覺得自己的小說是很虛偽的,其實我什麼也不懂,只是不斷製造小說的仿製品罷了。
那個大家稱呼他「澄一」的代號小心地引導我談論有關性的話題,基於某種奇怪的、保持禮貌的心態,我還是應允了那所謂的網交邀約,而整個過程就如想像中那般無趣。
 
  這樣的邀約卻越來越多,我慢慢發現,這個名為「潛在者」的聊天網站,根本就是一個專為網交愛好者設立的空間;特點是成員經由篩選,註冊時的問卷測驗就是篩選的方式,而且每個月會更新問卷內容,即使你已經成為會員,也必須每月接受一次測驗。
 
  我還是每天開啟網頁、讓帳號掛在聊天室裡,盯累了始終沒有進展的小說就參與聊天室裡的討論,偶爾拗不過誰的要求進入雙人小包廂,有時候是三人甚至更多人。更多時候我呆呆掛在聊天室裡凝視眾人的交談,以及螢幕上顯示、進入包廂的帳號。她們在做些什麼呢?
 
  她們在做些什麼呢?
 
 
 
  我很討厭一個女孩子。那是一個很寶貝自己頭髮、有點自卑的女孩子,由於坐在一起的緣故,很自然地同進同出,一起去便利商店買飲料一起在下課時聚在樓梯間聊天一起去洗手間一起牽腳踏車回家,諸如此類。
 
  後來不曉得為什麼漸漸疏遠了。我沒怎麼發現這個事實也不大在意,還是會和她說話。
 
  有天補習結束後我從補習班後面的暗巷後邊牽出車來,才剛走到比較明亮的地方就被一輛突然冒出的機車撞了一下。我嚇了一跳,連人帶車整個跌倒在地,機車很快地消失了。補習班的同學不斷從身旁經過,我狼狽地站起身來,發現自己沒受到什麼傷,但腳踏車的鍊子整個脫落了。我手無足措地站著。
 
  她正好從後面走過來,我扯住她的袖子、求救地看著她:「妳知道這附近哪裡有車行嗎?或者妳可以幫我修好?」
 
  她低頭看了看。「這個,只要把它放回去就好了吧。」
 
  「我從來沒弄過……」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踏上腳踏車沒入車流裡。我望著她離開的背影。
 
  一學期的補習課程即將結束時,我寫了一封告白信,趁著下課的混亂放進她的抽屜。信裡寫著很喜歡她美麗的頭髮,希望這個星期天下午三點可以在附近的紅茶店和她見面。
 
  信末的署名我原本想寫下「妳的愛慕者」,卻不知道為什麼寫成了「嚴仲祁」。
 
 
  信交出去之後心底有一絲後悔。我不該寫下那個名字的。

  星期天下午我藉口逛書店從家裡出來,騎著車在補習班附近晃。還有十五分鐘三點的時候我掉頭離開,越騎越快地只想趕快遠離這裡再也不要回來;我覺得自己好骯髒,也玷辱了那個名字。

 
 
 
  週末下午我正在電腦前,畫面突然啪地一聲消失了。我嚇了一跳,胡亂按著按鍵,電腦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重新開機也沒有用。
 
  我暗暗喊著糟了糟了我所有的心血都在電腦裡、上次的備份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手腳發冷地關掉電腦電源又再打開,這時候電腦突然自動啟動了。我頹然坐在電腦前,腦子裡轟轟作響。
 
  小說們大致上都在,檢查過後我鬆了一口氣。一個個逛著文件夾的時候,出現一個名為「C炎禰祁」 的文字檔案。我好奇地開啟那個檔案。
 
  檔案裡有一大半是亂碼,也許是很久以前我刪除過的檔案吧,我有定時清除資源回收筒裡檔案的習慣,有時候電腦當機後會出現一些過去的殘缺檔案,就像幽靈一樣。這台電腦跟著我很久了,是我高三那年的生日禮物,可以說自從我開始寫作就一直是使用電腦的。
 
  似乎是很久以前我寫過的小說,主角是叫做「小芬」的高中女生,有一個很好的朋友「燦燦」,燦燦有個叫做「嚴仲祁」的男朋友。
 
  故事中間出現了許多亂碼,後半部只能稍微看出「小芬」用「嚴仲祁」的名字寫了一封愛慕信給補習班某個女孩子,原因也許是因為報復她對她的冷淡吧。
 
  什麼時候、我曾經寫過這樣的小說?為了什麼而寫?